188.岂因祸福避趋之(3)
年纪最轻那人, 名叫吴秀琳,原是吴少阳的远房子侄,和吴元济份属同宗兄弟。那身材较高之人, 名为李祐, 是淮西军中著名的智将。除了这三人之外, 淮西将领中还有董重质、张怀恩等人, 都是名重一时的将领, 只是此时都在外守城,不在蔡州。
吴秀琳先看了李祐一眼,才道:“皇上一向手段强硬, 近年来也做了不少振聋发聩之事,陈许节度使李光颜、唐邓节度使高霞寓等人, 也都是一代名将, 却也不能小觑。”
丁士良听吴秀琳如此说, 嘴微微一瞥,碍着是在吴元济面前, 不好直接反驳。
李祐微一沉吟,道:“据末将看,此次的圣旨措辞虽有所保留,可是其中之意却严厉,隐隐有申斥将军隐瞒老将军丧讯不报之意。”
吴元济眉头微微一蹙, 又立即展开, 道:“李将军说的也有理。皇上削藩之心已有多年, 拿咱们淮西开刀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一叹, 又道:“我也不是故意要隐瞒先父的丧讯, 为人子者,总要顾全孝道。只不过先父骤然仙去, 令人措手不及,淮西的很多事还没筹备好,匆忙报上长安,皇上若有旨意调度淮西,实在也是不知该如何应付。所以才打算将丧讯迟些天再报送长安。谁知道怎么便让皇上知道了呢?”
说着这话,吴元济眼睛一扫面前这三人。
三将心中悚然,连忙垂首道:“末将不敢。”
吴元济笑了笑,道:“我也从未怀疑过三位将军。三位将军都是淮西的栋梁,跟随先父多年,左膀右臂一般,我以后仰仗三位将军之处还多着呢。”
三将这才松了一口气。
吴元济面色一整,又道:“皇上虽然现在还没有旨意,但是夏绥杨惠琳、剑南刘辟、镇海李锜,这都是前车之鉴。如果等到皇上先发制人,我们就未免受制于人了。所以还请三位将军各去整兵粝马,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吴元济挥了挥手:“三位将军去吧。有事我再有请。”
三将齐声答道:“是。”
三人出得节度使府外,丁士良抱拳道别后,自行上马去了。
吴秀琳却向李祐问道:“刚才我还有话要问少将军,怎么你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这话也就没问出口。”
李祐叹了口气,道:“你可是要问,为何要整兵粝马,与朝廷作对?”
吴秀琳点头道:“正是。这不是大不敬吗?又如何有胜数?”
李祐看着他,道:“你戍边多年,最近才回蔡州,自然不清楚少将军的心思打算。此处却也不是讲话之所,请到舍下一叙。”
吴秀琳笑道:“正好。我因为老将军的丧事刚回蔡州,还没来得及去看姨母,本来也是要去拜访的。”
原来,李祐和吴秀琳原是两姨表兄弟,所以比其他人也更亲近些。
李祐也笑道:“家母昨日还问,不知道表弟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去看她,她一定很高兴。”
冬尽春来。
长安城武府中,园中绿树成荫,掩映着茜纱窗下的静谧幽凉,令人浑然不觉岁月的漫漫悠长。
容若一手托着腮,望着案几对面的母亲。
武夫人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但仍然匀美白皙,恬静温柔,人淡如菊。此时,她正拈着一枝花,向花瓶中插去。花瓶里已经插了数枝,这是最后的一枝。
武夫人将手中的花轻轻插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好了。”
只见花瓶中的花枝错落有致,疏密得当,添一分则嫌拥挤,减一分则嫌单薄,实在有说不出的韵味天成。
容若笑道:“娘,你这花插得实在是好极了,我在宫里也没见过更好的。”
听见女儿称赞,武夫人也甚是欢喜,浅浅一笑,道:“容儿可真会说话,讨娘的欢心。”
她将花瓶移向案上一角,又道:“我已经让厨房做了几道你爱吃的菜,等一会儿你爹回来就可以用晚饭了。”
容若拉着母亲的手,道:“娘对我最好了。谢谢娘。”
见爱女流露出小女儿的爱娇情怀,武夫人忍不住叹道:“自家母女,谢也就不用说了。以后你有时间的时候,多出宫回家来陪陪父母,也就是了。”
容若道:“这几个月来,回家少了,是女儿的不是。不过最近时局变化莫测,宫里事情也多,确实也难得脱得开身。”
武夫人点了点头:“我虽然不管外面的事,却也听说了。你一个人在宫里面,事事自己当心些,也别累坏了,让我们担心。”
容若拉着母亲的手摇了一摇:“知道了,娘你放心吧。”
武夫人看着她,心中不由的暗暗叹息。
女儿年纪已然不小,却仍然云英未嫁,怎能不令人担心呢?自己和丈夫不知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只为了这个女儿牵挂悬心。她虽然日日伴在皇上身边,可是她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她可忘得了曾经的洋川王?她可是想如此这般终老宫中?
虽然有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可是武夫人仍然牢记着武元衡再三的叮嘱:不要问女儿问题,想说不想说都由得她,作父母的只管无条件地支持女儿便了。
想到此处,武夫人只得将千言万语化为一声轻叹,轻轻地拍了拍容若的手。
容若心中其实也十分清楚母亲的所思所想,可却也着实无法开解母亲,因此上脸上也淡淡地浑似没事人一般,语笑一如平常,不带半点心事。
正在此时,墨影进来禀报:“老爷回来了。”
武夫人和容若母女俩连忙起身迎接。
墨影挑起门帘,武元衡从外面走进来。
武元衡先向武夫人点了点头,招呼道:“夫人。”又向容若笑道:“我听墨影说你回来了。怎么?今天在家里过夜吗?”
容若道:“女儿已经跟宫里告了假,今晚不回去了,就在家中陪父亲母亲。”
武元衡点了点头,道:“也好。那你今天便陪为父喝几杯吧。”
容若笑着应承下来。
武夫人连忙吩咐墨影去准备饭菜。
武元衡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容若双手奉茶给父亲。看着父亲低头喝茶,突然惊觉父亲头上又添了不少银丝,忍不住问道:“爹最近可是很辛劳?”
武元衡放下茶盏,抬起头来,道:“最近门下省是事情多一些,不过也还好。”
容若心中有数,道:“必然是为了淮西的事。听说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多位元老大人们为了对淮西是战是抚争执不休,爹爹想必为此劳神。”
武元衡自然知道朝中发生的事完全瞒不过女儿,便点了点头,道:“确是因为此事。皇上命三省合议,再将议好的结论呈上去。这几天为了怎么向皇上呈报此事,大家也各有意见。”
容若眉尖微蹙,道:“淮西并不算大,但是位置险要,临近东都,如果淮西不宁,则东都危殆。皇上的意思其实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武元衡道:“其实朝中的诸位大臣们也明白,皇上为人刚毅,是断不肯向藩镇低头的。只不过身为臣子,总要尽臣子的义务,大家尽抒心中所想,不以君王意志为意志,终究是件好事。”
容若看着父亲,问道:“爹爹是什么主张?”
“在为父看来,”武元衡手指轻捻胡须,道:“淮西一战怕是势在必行。”
容若凝神细听父亲的想法主张。
“自从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割据之势愈演愈烈,各自为政,不听君王调令。”武元衡双眉紧锁,沉郁之情见于言表:“父死子袭,兄亡弟承,一镇之地尽属一姓,使得百姓只知有节度使,而不知有大唐皇帝。”
“当今皇上登基以来,才一改朝廷积弱之风,以铁血治天下。诛杨惠琳定夏绥,擒刘辟平剑南,”说到此处,武元衡摇了摇头,神情微微一黯,才又道:“斩李锜安镇海,那些妄自尊大、视朝廷于无物的藩镇莫不心惊胆战。再加上收抚于頔,扶植田弘正等等策略,这才令天下藩镇皆俯首尊奉朝廷政令。尽管如此,那些个本来视一镇为自家庭院的节度使们,莫不蠢蠢欲动,只是无人敢再出头而已。”
容若点了点头,道:“吴少阳恰在这个时候亡故,淮西也无可避免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武元衡道:“是啊。吴少阳亡故,如若吴元济将权力交出来,由皇上任命淮西节度使,从此淮西听命于朝廷,皇上也自然不会薄待吴家。可是吴元济先是隐瞒吴少阳死讯,后来又公然拒绝朝廷派的人去了解淮西情形,接掌淮西权柄,其心昭然若揭。对此情形,如果朝廷不强硬起来,单是河北诸镇,就已经无法节制了。”
容若道:“皇上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是想先听听朝中诸位大人们的意见。”
武元衡道:“这是皇上为人沉稳之处。登基九年,皇上行事确是日渐平实内敛,不像当年那般独断独行。”
容若想起李纯言语行事十余年来的种种变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顿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