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汇
首页 > 言情 > 月落长安 > 190.乌云压城城欲摧(1)

190.乌云压城城欲摧(1)

元和十年的六月, 本来已经入夏的天气突如其来地凉了下来。傍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后,空气湿冷,仿佛有些秋天的意思。

这些日子以来, 因为对淮西一战越来越迫在眉睫, 日常送来的表章、要议的事, 也越来越多。紫宸殿中经常灯火彻夜不熄, 延英殿也常常有大臣奉诏前来开御前会议。

这一次, 李纯召集的都是朝中主战的元老大臣们,武元衡、裴度等人均在列。一夜的商议讨论,都围绕着如何向淮西用兵而展开,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用兵, 那么该用谁当主帅?

已过子时, 宪宗天子李纯才刚刚从延英殿返回紫宸殿。

他看了看一旁的容若, 灯光下笼着如水的容颜,虽然夜深, 也不见憔悴之色,只觉得愈见其清,宛如雨后月下的一朵白莲,别有系人心处。

李纯忽然道:“容若,今日所议的, 依你看, 用谁为统兵的主帅更为合适?”

容若心中微微一动。

今日在延英殿中, 众位大臣们推举的无一不是当世的名将。曾经在平定杨惠琳的夏绥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李光颜, 跟随高崇文平定剑南的高霞寓, 能文能武的袁滋,都有人推举。其中, 裴度举荐的是李愬,也赢得数位大臣的附和。惟有自己的父亲武元衡,或是处于谨慎考虑,对此事不置可否。

现在,皇上来询问自己的看法,又是什么意思呢?

容若只是心中闪念,神情却仍然平静,淡淡地道:“诸位大人们推荐的都是我大唐的名将,哪一位将军都足以担当此重任。”

李纯凝视她一阵,移开目光,笑了一下,似叹非叹地道:“你果然这样说。”

又过了一会儿,李纯道:“也忙了一天了,你快些回去休息吧。”

容若道:“皇上也该早些休息。”

李纯喟然道:“现在藩镇又在蠢蠢欲动,我又如何能睡得安稳?也只是胡乱打个盹罢。反正用不了多久,也就该上朝了。”

容若施礼道:“那臣女就先行告退。”

容若忽然在睡梦中惊醒,只觉得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

她坐在床头怔了一阵,终于站起身,换了身衣裳,走出承玉殿。

夜晚的天气带些凉意,带些湿冷,看了看天色,微明犹暗,怕是有四更天了。

迎面吹来一阵微风,容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浮动着淡淡花香。按理来说,这样静谧的夜晚,夜色微明,花香浮动,应该是再惬意不过了。可是不知怎地,容若心中只觉得莫名地恐惧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腾。

心中这等惶惶不安,似曾相识,那是王太后矫诏赐酒给洋川王的那一夜,她也曾如此莫名地烦闷。

容若不由得想起三日前传来的消息。

用以囤积江淮税赋钱粮的河阴院遭遇火焚,三十多万缗钱、三十多万匹帛、还有三万多斛粮食被焚烧一空。江淮自古为鱼米之乡,遇到战争之时,更是朝廷的后勤粮库。现在朝廷向淮西用兵,河阴院的作用自然举足轻重。此时河阴院遭焚,为朝廷与淮西一战蒙上阴影。

朝中主和派诸人,纷纷上表进谏宪宗天子罢兵。而以武元衡和裴度为首的主战派,却仍然立场强硬,并进言此事必为那几个强藩所派的细作所为,贼子大胆至此,敢视朝廷于无物,更应该在他们还没有完全连成一气之时各个击破,以免如当年的安史之乱、泾源之变一般。

也有人上表言道,贼人胆大包天,更要加强长安城的治安,不能给贼人可乘之机。容若深以为然,将这道表章特别取了出来,呈给宪宗天子。

宪宗天子却不置可否,只是说了句知道了,朕自会安排陈师中去关注此事。

在这个月朗风轻之夜,容若蓦然想起这件事来。

容若又走了几步,猛地转过身,疾步向宫门方向走去。

宫门前的侍卫们都认得这位武尚仪,连忙躬身施礼。

容若取出金牌,道:“我有事,要连夜出宫,麻烦诸位打开宫门。”

侍卫们面露难色,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道:“尚仪,新下来的旨意,现在如果不是例行上下朝,出入宫门都要皇上的手谕才行,请恕小的们不敢擅专。”

容若秀眉一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不知道?”

那侍卫恭恭敬敬地道:“就是前几天才下的圣旨。可能尚仪这些日子都没出宫,所以不清楚。”

容若急道:“那我着急出宫,该怎么办?”

那侍卫道:“只得请尚仪去向皇上请旨。”

容若心中焦躁情绪渐盛,怒道:“我有十万火急之事,一定要现在出宫。”

那侍卫十分为难:“小的们实在做不得主,不敢抗旨,还望尚仪体谅。”

容若目中杀气一闪,短剑已经握在手中。灯光月色下,刃明如霜雪,闪耀着凛冽寒光。

容若的面色也如剑光一般冰寒,一字一字道:“将宫门打开。”

侍卫们齐齐变色,不由得倒退了几步。有一人已忍不住“刷”地一声拔出刀来,还有几个人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但还在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动手。

正在这时,只听有人厉喝道:“住手!”

只见从一旁快步走来一位顶盔贯甲的将军,原来是今夜宫门当值的杨统领。

杨统领走到近前来,劈手扇了那拔出刀来的侍卫一个耳光,叱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武尚仪不敬!”

杨统领又转过头来,向容若抱拳道:“请武尚仪见谅,是末将教导无方,手下冲撞了尚仪,实是罪该万死。”

容若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道:“我有急事要出宫去,请杨统领命人打开宫门。”

杨统领面露难色,道:“这,这,皇上新下的旨意,没有皇上手谕,任何人不能出入宫门,还望尚仪体谅。”

容若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只得硬闯出去了。”

杨统领一惊。他在宫中值守多年,当然知道这位尚仪在皇上跟前的地位,如若今日冲撞了她,怕是见不到早晨的太阳便要人头落地了。可是如果让她出宫,又是明明白白的抗旨不遵,皇上追究起来,也是抄家灭族之祸。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冷汗涔涔而下。

容若踏上前一步,道:“杨统领,请动手吧。”

杨统领倒退了几步,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末将怎敢与尚仪动手。”

容若紧紧盯着他:“要么让我现在出宫去,要么就真刀实枪地让我出不去,都在杨统领一句话。”

杨统领面色阵青阵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忽听背后一个声音问道:“怎么回事?为何在此喧哗?”

杨统领回头一望,不由得喜上眉梢,叫道:“高将军,你来得正好,末将的疑难正需将军来决断。”

原来来的人不是旁人,却是高征。他跟随武元衡从蜀中来到长安,在禁军中担任统领之职。这些年来,累积功勋,品阶也升了数次。无巧不巧,今夜刚好是他巡查宫门,来到此处,恰好遇到容若硬要闯宫门而去。

高征走到近前来,见是容若,心中微微一震,脸上却没流露出丝毫,只是拱手道:“武尚仪。”又转过头来问杨统领:“你们怎么敢对武尚仪无礼?”

杨统领见天价地叫屈:“末将如何敢对尚仪无礼?是尚仪要出宫去,却没有皇上的手谕。末将不敢擅专,因此才在此踌躇。”

高征看向容若,问道:“武尚仪为何要这样急着出宫呢?”

容若也不回答,嘴唇微抿,嘴角微微弯出的弧度已经说尽了心意的执着,眸子清冷如深秋夜晚的一场严霜,直看进高征的心里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