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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乌云压城城欲摧(3)

韦应豪站在容若身后, 叹了口气,道:“武尚仪请节哀顺变。本将军职责在身,需要检验过大人的……, 上禀皇上, 请尚仪恕末将鲁莽。”

容若背着韦应豪, 旁人也看不到她的神情, 只能看到她跪在那里, 一个孤零零的背影,已经让人痛惜不已。

韦应豪望着她,只见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站起身,走到路旁去, 依旧是背着身子。

韦应豪不由得暗中松了一口气, 挥手示意, 两名金吾卫中负责仵作勘验的军士便走过去仔细检验。一人勘验尸体,边翻看边低声说些什么, 另一人在一旁记录。遇到疑难处,两人又聚在一起小声商量。大约用了一顿饭时间,二人走到韦应豪面前,躬身道:“启禀将军,已经勘验完毕, 请将军过目。”

韦应豪接过记录, 仔细看了一遍, 点了点头, 又吩咐他们去检验其他卫士们的尸体。

韦应豪望了望一边道旁的容若, 心中知道这是棘手的事,却也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道:“尚仪,本将军职责已了,要赶紧进宫去禀报皇上。不知尚仪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容若转过身来,语声平静,道:“有劳韦将军派人将家父遗体送回武府。还有那些卫士,他们为保护家父尽忠殉职,也不能让他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下,都烦请将军命人一同送回我家。”

韦应豪忙道:“应该的,应该的,本将军这就去安排。”

容若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韦应豪偷眼看她神色,只见她一张脸如同玉石雕刻出来的一般,白得仿佛透明,却不见丝毫泪痕。

韦应豪心中暗暗纳罕,却也不敢再看,转过身去一一安排。

自从出事伊始,就有人去武府通报过武元衡遇到意外的消息,但是由于金吾卫封锁现场,且尸体未经勘验之前传出的消息也不确切,所以武家上下人等都以为老爷不过是受了伤。尽管如此,阖家人等也都聚集在武府门前,连武夫人都由沉香和墨影扶着,焦急地眺望着。

武夫人见了容若,急忙拉住她的手,问道:“容儿,你怎么从宫里回来了?你爹呢?”

容若并没有说话。

武夫人又看到容若身后跟随着的一队金吾卫,每两个人抬着一具担架,担架上蒙着布单。

武夫人倒吸一口气:“你爹爹真的受伤了?严重吗?”说着,便要走过去看个端详。

容若一把握住母亲的手,眼望着母亲,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手上渐渐握紧。

武夫人见女儿不言不语,脸上全然看不出任何异样,不由得疑惑起来。可是望着女儿的双眼,渐渐地,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陡然,莫大的恐惧向她袭来,她摇晃了两下,身后的沉香和墨影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容若低声道:“进府。”

金吾卫的人跟着她走进了武府,武府的上下人等也都跟着退进了府内。

容若命沉香和墨影先将母亲扶入后院歇息,再命人将前厅腾空,安排金吾卫的军士将担架都安置在厅中,又命人去置办棺椁、丧服、麻布、白幡等丧葬用品。众人这才明白自家大人原来竟是身故了,厅中院中顿时哭声震天。

玉秀跟在容若身边,想起老爷平日待下人们的好处,不由得悲从中来,泪水滚滚而下。玉秀本来想着,小姐是老爷的独生爱女,更不知要哭成什么样,自己又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自然有责任照顾小姐。可是一看小姐,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不由得让她震惊得忘了哭泣。

可是再仔细望去,自家小姐眼望着安放在最前面的那一具担架,虽然没有眼泪,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就让人这么看着,却觉得比放声嚎啕更要悲伤。

想到这里,玉秀又忍不住哭泣起来。

过了一阵,容若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要哭的时候,还很长。现在家中陡然遭逢变故,还有许多事要做。诸位是打算继续哭下去,还是先做眼前要做的事?”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是直如说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去,武家众人顿时稍稍收敛了哭泣,这才按照容若刚才的安排,一一去置办应该置办的东西,各自依照职司去忙碌。

容若刚要继续安排,忽然听到厅外又是一阵喧哗,有人喊道:“夫人,夫人。”

原来是武夫人苏醒过来,强撑着来到前厅,跟随着的沉香和墨影不敢冲撞夫人,却也担心夫人,只得一边搀扶着,一边叫着“夫人”想劝阻于她。

容若迎上前去。

武夫人低声道:“我想看一看老爷。”

容若叫道:“娘。”

武夫人没有流泪,脸上反而现出惨淡笑容:“我和他结发四十余年,如今他走了,我总不能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听武夫人如此说,容若一咬下唇,别过头去,却也让开了路。

见小姐如此,沉香和墨影也不再劝阻武夫人。武夫人轻轻挣开扶着她的两名丫鬟,走到被布单蒙着的担架前,慢慢伸出手去,玉指微颤,揭开了布单。

触目所及,武夫人脸上陡然变色,猛然向容若望去。

容若并没有看她,却点了点头。

武夫人阖上双眼,泪珠滚滚而下。

好半晌,武夫人站起身来,脸上泪痕犹在,语声却平静下来:“扶我回去吧。”

沉香和墨影连忙走上前去,扶住夫人。

武夫人向厅外走了几步,又站定,回过身来,望着容若。

容若走过去,扶住武夫人的臂膀:“娘,我送您回房休息。”

武夫人摇了摇头:“不用,你要忙的事实在太多了,让沉香和墨影跟我回去就好了。”

容若低声道:“娘,那您先歇一会儿,等我把这边安排好了,就去看您。”

武夫人紧紧握住容若的手,一双眼睛在容若脸上停留了许久,目光中有些许慈爱些许温柔些许留恋。她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拍了拍容若的手,转身而去。

送走母亲,容若回到前厅,武府的诸人有一半按照她之前的吩咐去忙碌了,还有一半正在等待她的安排。容若只觉得心头烦恶,头痛欲裂,她强自镇定心神,又安排人去将今日以身殉职的侍卫们的近亲家属请来,认领尸身,厚加抚恤。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之前去买丧葬用品的家人也已经回来,余下的众人齐齐动手,开始布置灵堂。

玉秀一直跟在容若身边,见小姐脸色苍白,担心地道:“小姐,你这一夜没合眼,现在也该去休息一下。”

见容若不答,玉秀又咬了咬下唇,道:“就算小姐你不肯去休息,总也该吃些东西,要不怎么能支撑下去?”

容若淡淡一笑:“现在我能吃得下喝得下吗?不过玉秀你说得也有道理,大家跟着这样忙,早饭也都没吃,你去安排一下吧。”

玉秀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她刚抬步要往外面走,突然见墨影一阵风似地从外面冲进来,扑在地上哭道:“小姐,不好了,夫人,夫人她自缢了。”

宪宗天子正在睡梦中,忽然听到有人低声叫道:“皇上,皇上。”

李纯一向警醒,听到呼唤,已经清醒过来,睁开双眼,腰身一用力,从榻上坐了起来:“什么事?”

吐突承璀伏在地上道:“金吾卫上将军韦应豪有急事奏报皇上。”

李纯起身,道:“给朕更衣。”两名贴身内侍连忙走上前去。

一面更衣,李纯一面问道:“韦应豪可说了究竟是什么事?这样急着进宫来,不能等到早朝。”

吐突承璀低着头,道:“听说是武元衡武大人出了事。”

李纯陡然顿住,不过只是一霎间,突然又向外疾行。走了几步,又猛然停住脚步,向吐突承璀道:“武尚仪知道了吗?”

吐突承璀跟在后面,道:“刚才宫门的羽林军有人来报,说天还未亮,武尚仪就匆匆出宫去了,羽林军阻拦未果。”

李纯不再多问,疾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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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应豪见皇上出来,立刻按例觐见:“臣韦应豪见过……”

李纯手一挥,打断他:“免礼。速将实情奏来。”

韦应豪奏道:“今日晓晨鼓响之后,臣在永兴坊闻报……”

李纯喝道:“废话少说!武元衡究竟怎么样了?”

韦应豪骇了一跳,立刻道:“武大人遇刺身亡,尸身不全,头颅失踪。随行侍卫一十五人尽皆殉职。”

李纯一震,身子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

韦应豪心中惴惴,不知皇上是如何打算,低着头不敢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纯才低声问道:“武家的人可知道了?”

韦应豪忙道:“臣在勘验现场之时,遇到了武尚仪。”

李纯低声道:“原来她也在。”又忍不住问道:“武尚仪她……可还好?”

韦应豪道:“武尚仪举止镇定如常,据臣看来,”他偷眼看了皇上一眼,道:“似乎并不如何伤心难过。”

李纯微微苦笑,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道:“你哪里知道她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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