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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岂因祸福避趋之(4)

武元衡又道:“这些年来皇上苦心孤诣, 只为天下归心,这才有了今天这等局面。在对待吴元济一事上,如若不能一心坚定, 岂不前功尽弃?所以断断不能手软。”

容若收敛心神, 问道:“不知中书、门下、尚书的几位大人是否也是如爹爹一般想法?”

武元衡微微苦笑, 道:“张弘和韦贯之二位大人尚在犹疑, 担心这一次如若对淮西用兵, 粮草军械,国库负担必重。”

容若想了想,道:“张韦二位大人的担心也有些道理。不过淮西作乱, 河北不宁,也有伤税赋。”

武元衡道:“是啊。眼前国库之利是小利, 长治久安, 国泰民丰, 才是社稷大利。”

容若忽然想起一事,道:“女儿以前见过的朝中诸位大人的奏折里, 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御史中丞裴度裴大人的,对待藩镇问题一向立场强硬,与爹爹见解甚是一致。”

武元衡点点头,道:“裴大人确是一力主战的。还有吏部侍郎许益客许大人,也是全力支持为父。”

容若微笑道:“这位徐大人已经七十余岁, 是朝中的长者, 一向为诸位大人敬重。有他支持爹爹, 想来必有相当的号召力。”

武元衡也笑道:“确实多亏了许翁。要不是他, 此时此刻, 为父还在与那几位主张安抚的大人们争执不休呢,哪里还能回得家来吃这一顿团圆饭?”

武夫人一直在一旁含笑看着丈夫和女儿纵论国家大事, 此时听了这一句,带着笑接道:“既然知道是阖家团聚的团圆饭,怎么却只顾着父女俩说话,连饭都不吃了呢?”

武元衡朗声笑道:“夫人批评得对。”

武夫人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女儿,嗔道:“你们在外面指点江山朝事,回家来也没个安生,今日里说得已经够多了。”

武元衡站起身来向夫人一揖:“是我的不是。谨聆夫人意旨,今日再不谈国事,只论家事。”

武夫人这才转嗔为喜。

容若在一旁看着父母仍然这般恩爱,举案齐眉,互敬互重,不由得抿嘴微笑。

武夫人道:“罢了,饭菜已经备好了,也该是用饭的时候了。”

一家三口来到饭厅,围绕桌旁坐下。

容若为武元衡和武夫人都斟上酒,再把自己的酒杯斟满,向父母道:“女儿先敬爹娘一杯。祝爹娘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武夫人看了看酒杯,道:“为娘平日都是不饮酒的。”

武元衡叫了一声:“夫人,这可是女儿的一片心意。”

武夫人笑道:“我还没说完呢。为娘平日里虽然不饮酒,但是今天难得全家聚在一起,你们父女俩又有这么好的兴致,说什么也要陪你们饮上几杯。”

武元衡含笑道:“这就对了。”

容若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武元衡也喝尽了酒杯中的酒。

武夫人喝了半杯,忍不住呛咳起来。

容若连忙站起身,走到母亲身后,为母亲轻轻捶背。

武夫人咳得好些了,半侧过身,拍了拍容若的手,又向武元衡笑道:“老爷,你且喝得慢些,别激着了。”

容若一听,忙问:“怎么?爹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武夫人点了点头:“可不是。这些日子乍暖还寒的,每到晚上,你爹的喘病就会犯上一阵子。”

容若皱眉道:“方老先生开的那方子没效果吗?那我再去请他来给爹看上一看。”

武夫人道:“效果还是有的,每次吃上一碗药,喘得就轻些,胸口也不那么难受了。方老先生也说,你爹这个病还是得慢慢将养,年头久了,也许就能断了。”

容若低头寻思一阵,道:“长安城里,比方老先生再高明的医者,怕是也找不到了。只得慢慢寻访,看看哪里有名医擅长治这个病的,请来给爹看看。”

武元衡在一旁笑道:“看你们说的,倒像为父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武夫人和容若异口同声叫道:“老爷。”“爹。”

武元衡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其实这个毛病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季节交替时发作一段时间而已。人哪里有不生病的?有些个小毛病,反而更能珍惜没病时的好时光。”

容若又走到父亲面前,依偎着父亲,道:“娘和女儿都情愿爹一点病都没有,健健康康的,那就是好时光了。”

武元衡看了看明珠美玉一般的女儿,又看了看温婉端庄的妻子,笑叹道:“能一家人聚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好时光啊。”

说着,他一手执起酒壶,将三人的酒杯斟满,道:“来,咱们一家三口再干一杯,只愿年年岁岁都能像今日一般全家团聚,再无所憾。”

“这消息证实了吗?”宪宗天子李纯沉声问。

陈师中垂首道:“启禀皇上,已经证实了。我们在缁青和成德安排下的人,都先后送消息过来,虽然说法略有不同,但内容一致,都说缁青李师道、成德王承宗都派出了座下高手,企图来长安兴风作浪。”

陈师中在李纯还是广陵王的时候,便已是广陵王府的长史,颇受李纯重用。李纯登基之后,他名义上任御史大夫,实际的职责是收集临近国家和各地藩镇的消息,留意他们的动向,俨然类似后世的安全局之类的机构负责人。

李纯淡淡地道:“淮西吴元济可有什么动作?”

陈师中毕恭毕敬地答道:“没有。”

李纯冷冷一笑:“这倒奇了。李师道、王承宗数次请旨册封吴元济为淮西节度使,朕都未准。吴元济累次抗旨,拒不进京,朕已决心发兵讨伐。现在李师道、王承宗蠢蠢欲动,倒是正主儿还沉得住气。”

陈师中道:“吴少阳死后,吴元济秘不发丧,此事为皇上所知后,下旨派人去申斥了吴元济一顿。据说自此之后,吴元济行事便甚为谨慎,一面为吴少阳发丧,一面深居简出。皇上后来数次下旨去宣吴元济进京,吴元济都托病不出,派去接掌淮西的人,也被吴元济以各样方式借口打发了。据微臣看来,吴元济这是和李师道、王承宗等人密议过的,吴元济低调行事,以免落人口实,由李、王二人代他出头。李、王徒劳无功,朝中发兵讨伐淮西的声音尘嚣日上,吴元济现在想必正在殚精竭虑筹划对抗朝廷大军的事,倒还不如缁青、成德有余力做出些事来。”

李纯哼了一声,道:“李师道和王承宗都好大的胆子。朕还没腾出手来整顿缁青和成德,他们还胆敢来长安作乱。”

陈师中道:“正是担心一镇之力无法与朝廷相抗,所以缁青、成德、淮西已经结下盟约,相互守望,同进共退。现在淮西危在旦夕,想必其他二镇也有唇亡齿寒,物伤其类之感,所以才这样不遗余力地替吴元济出头。”

“结盟?吴元济的眼光倒也长远。”李纯森然道:“朕本来顾念着昔年的旧情,也想放他一条出路。他自己有这样的诛心之举,却也怨不得朕。”

陈师中忙道:“是,皇上宽宏仁厚,是吴元济等人自寻死路。”

李纯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龙案,殿中的灯光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阴影。

过了一会儿,李纯忽然张开眼睛,道:“你且下去吧。这件事暂时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师中微微一怔,忙问道:“可要通知京兆尹裴大人加强戒备,严加盘查入城的往来人等,巡查客栈驿馆?”

李纯缓慢却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必。朕倒想看看他们能搅出什么样的风风雨雨来。更何况,”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冰寒笑意:“如若他们真能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来,朕还求之不得呢。现在朝中还颇有些人反对对淮西用兵,朕正需要些人做出些事来,让那些反对用兵的人瞧瞧藩镇作乱有多么嚣张,朕要用兵,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陈师中虽然跟随李纯日久,但是此时看见李纯的神情,却也不由得悚然心惊,连忙低下头去,道:“遵旨。”

陈师中退出暖阁后,李纯沉思良久,忽然叫道:“吐突承璀。”

吐突承璀立刻从门外走进来,应道:“奴才在。”

李纯问道:“武尚仪可回来了?”

吐突承璀道:“还没有。尚仪今天出宫前和皇上请过旨的,要到明日才入宫当值。”

李纯点了点头:“这个朕记得。你去传话给守卫宫门的诸位将军,就说朕的旨意,从明日起宫门不准随意出入,如非上下朝的时辰,出入宫门须得有朕的亲笔手谕才可以。”

吐突承璀恭顺地道:“是。”却没有立刻退出去。

李纯看了看他:“怎么?还有什么事?”

吐突承璀垂首问道:“如果尚仪要出宫去,问起来,怎么说呢?”

李纯道:“如果她问,就说宫里面最近不太平,有小内侍私自溜出宫去,还有人夹带私藏入宫,所以才这样严起来。过了这段时间,宫里面清静了,就还恢复以前那样。”

吐突承璀答道:“是。”这才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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