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乌云压城城欲摧(4)
又过了一会儿, 李纯疲倦地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回去多加警戒,四处搜寻可疑人等, 全力追捕刺客。”
韦应豪心知这等差事全无线索, 十分难办, 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领旨:“臣遵旨。”却没有立刻退下去。
李纯一蹙眉, 道:“怎么?还有什么事?”
韦应豪道:“臣还有事启禀。御史中丞裴度裴大人也在通化坊遇刺, 为侍从所救,现已回到家中。”
李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韦应豪道:“是。”这才退下。
李纯又叫道:“吐突承璀。”
吐突承璀在一旁躬身道:“在。”
李纯道:“传旨, 今日罢朝。着御医去为裴度诊治,珍贵药石随时可从宫内索取。宣张弘靖和韦贯之延英殿见驾。”
“是。”吐突承璀立刻出去传旨。
李纯站起身, 一步一步向延英殿走去, 只觉得步伐沉重犹如千斤。
在朝房内等待上朝的文武百官们, 早就风闻了武元衡和裴度遇刺的事,此刻正议论纷纷。张弘靖和韦贯之作为百官之首, 虽然心中惊疑不定,却仍然在安抚着大家。吐突承璀来传旨让二人觐见,二人急急忙忙跟随吐突承璀来到延英殿。
延英殿,原本就是皇上召见臣子商议要事之地。
张弘靖和韦贯之在来延英殿的路上,已经匆匆商量定, 无论宪宗天子要如何追封武元衡, 抚恤武家, 一概附议便是。
此时偷眼一看, 宪宗天子面沉似水, 脸上不辨喜怒。二人在朝中多年,对皇上的性情也有几分了解, 心知皇上此时定是心情不豫,更是立定了有关武家的一切事宜,都是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心思。
果然,李纯召张弘靖和韦贯之前来,就是为了商议追封武元衡之事。不多时,便已议定,对武元衡“册赠司徒,赠赎布帛五百匹,粟四百石,缀朝五日,谥曰忠愍”。至于裴度,待他伤愈之后再行封赏。
既然已经议定,张弘靖和韦贯之原也该退下去。
韦贯之忍不住问道:“启禀皇上,追究武大人和裴大人遇刺一事,是否交给金吾卫去做?”
李纯淡淡地道:“这个朕自有打算。”
皇上既然如此说,二人也不敢再多言,躬身施礼道:“微臣告退。”
两个人退了出去。
李纯忽然觉得一股倦意袭上心头,让人不由自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都疑虑起来。他半靠在龙椅上,低低叹了一口气。
吐突承璀不知何时,已经从外面进来,站立在一旁。
李纯慢慢睁开眼睛,问道:“怎么?又有什么事吗?”
吐突承璀垂首道:“启禀皇上,宫外传来的消息,武元衡大人遇刺后,武夫人自缢尽节,不治身亡。”
李纯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动,他就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那里。
吐突承璀悄悄地退了出去。
殿中一时只留下李纯一人。
延英殿外艳阳当空,渐渐地日色偏西,再渐渐地金乌西沉。
延英殿内,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阴影里面。
武元衡身为一品官员,又被追赠为司徒,武夫人也是一品诰命夫人,他们的丧事按例由鸿胪寺卿监办。
武元衡被刺客撷取了首级,尸身不全,宫内的能工巧匠奉旨用黄金打造了一颗头颅,放在棺内入殓。
丧仪,出殡。吊唁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与武元衡政治立场一致的和不一致的,同仇敌忾的,虚与委蛇的,此时在灵前,都表现得同样捶胸顿足,哀恸不已。
私底下,人们纷纷传言,当今皇上果然是对武家荣宠有嘉,甚至派遣了贴身的内侍代表他来为武大人和武夫人上香焚纸。
更有人注意到了,却不敢略有微词,那就是武家那位选在君王侧的尚仪,容色清冷,如冰如雪如玉,举止进退有度,对鸿胪寺的种种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尽了所有应尽的礼数,但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容若怔怔地望着灵案上的两个灵牌。
她心中此时一句一句流过的是武夫人留给她的那一纸信上的词句:“容儿,为娘知道自己这样做未免自私了些。可是你已经长大成人,为娘就不留在这世上捱这苦楚了。”
爹和娘两个人,齐眉举案,相敬如宾,如今又一同携手而去,似乎也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欢乐趣,离别苦。
现在,一切都已过去,只余下她了。
吐突承璀来吊唁时,曾经低声问过她:“尚仪可需要小的带什么话吗?”
她只静静地将手中的冥纸投入到火盆里,看着那熊熊燃起的火焰将白色的冥纸吞噬掉。
吐突承璀在一旁站立许久,终于还是走了。
沉香和墨影,跟随武夫人多年,自请去寺庙中出家,为老爷和夫人超度祈福。容若也准了。
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有鬼神,可是心中留着这个念想,也是好的。
玉秀眼睛肿肿的,跟在自家小姐身边。眼泪,似乎已经流尽了,所以再不轻易落泪,可是小姐的不流泪,却更让玉秀担忧。
她鼓足勇气,上前道:“小姐,这么些天了,您睡得少,吃得也少,怎么撑得住呢?老爷和夫人的在天之灵也不能放心啊。”
容若嘴角微微弯了一弯,轻声道:“你说得是。”
见小姐答言,玉秀露出喜色,趁机又道:“小姐还是去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事,慢慢处理不迟。”
容若拈起三支香,点燃了,供在父母灵位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才慢慢步出灵堂。
走出灵堂,她微微扬起头,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阳光金灿灿的耀眼。
容若抬起脚步,刚要走,阳光突然变得如同四处迸射的金箭,眼前的一切似乎一下子离得她好远,她的身子仿佛正在向万丈深渊里坠落,就连玉秀呼喊她的声音都变得那样遥远模糊。
空气中仿佛飘浮着捉摸不定的雾霭,可是透过薄雾,太阳仍然洒下淡淡的阳光。
绿草如茵,草地上生长着不知名的小小黄花,随风轻轻摇曳。
容若不知道这是在哪里。抬眼一望,却见薄雾中似乎出现两个人影。
人影越来越清晰。原来是武元衡和武夫人,两个人并肩携手,满头青丝,脸容也十分年轻。
容若悲喜交集,叫道:“爹,娘。”
武元衡含笑道:“容儿,我们来向你辞行。”
武夫人在一旁只是含笑颔首。
容若叫道:“爹,娘,先别走,等等我。”
可是武元衡和武夫人只是微笑着挥了挥手,转过身去,脚步轻快,宛如御风而行。
容若心中焦急,向前奔去。可是武元衡和武夫人已经远去。
容若不顾一切,向他们消失了的方向追了过去。也不知追了有多久追了有多远,眼前已经不是茵茵绿草细细黄花,而是漫天黄沙的大沙漠,阳光也强烈得近乎暴虐,晒得人口干舌燥喘不过气来,可是她心里却冷得仿佛要结成冰。
她心中明白,是再也不可能追得上的了,她只是偏执地继续不断往前奔着。
又走了不知多久,无边无际的黄沙中出现一片绿洲。绿洲中央是一泓清澈泉水。
容若走过去,掬起一捧泉水。甘甜清凉的泉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可是她心里的悲伤,却如同泉水一般汩汩流泻出来。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父母已经离她而去,再也不会回头的了。
这一霎那,她心中的凄惶,甚至比当年她穿越到了唐朝,张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成为了一个初生婴儿那时更甚。
就在她悲伤难以自抑之时,眼前出现了一双手,伸过来扶起她。
容若抬头望去。
眼前这人,一袭月白轻衫,眉宇之间意态悠然,笑容闲适如远山。
容若望着眼前的人,一直强自抑住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李纬张开双臂紧紧拥住她,低声道:“什么都不用担心,有我呢。”
容若伏在他的胸前,无声地流着泪,仿佛要将压抑多年的委屈都在这一次发泄出来。
眼前的人抚着她的头发,只是反反复复地道:“我在这里,有我呢。”
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回响,温柔低沉,仿佛吹拂过冰天雪地的第一缕春风,无论怎样的寒冰都能悄然融化。
这怀抱里的温暖,是她许多年来都未曾感受过的。
她似乎要将她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次流尽。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更让他心痛和怜惜。
也不知她哭了有多久,终于哭得累了,在这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