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乌云压城城欲摧(5)
容若缓缓睁开眼。眼前的光亮, 让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遮挡。
她还没看清周围,就听见有人叫道:“小姐,小姐, 你总算醒了。”
容若偏过头去, 这才看到玉秀眼睛肿肿, 颊上还挂着泪珠, 喜极而泣的一张脸。
容若嘴角牵了牵, 现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傻丫头,哭什么呢?”
玉秀胡乱擦了一把脸,道:“小姐, 你这一昏迷就是十几天,可吓死我了。”
容若一怔:“有那么久了?”
玉秀道:“可不是吗?那一天从灵堂出来, 小姐你一下子摔倒, 晕了过去, 还高热不退。御医方老先生来看过,说你这是忧愤郁结于心, 内火上攻,因此上才这样,虽然症状凶险,其实是不妨事的。”
容若道:“本来就是没事的。方老先生年纪那么大,已经多年不出诊了, 你们不该去麻烦他老人家。”
玉秀道:“我哪里请得动方老先生?是皇上听说小姐病倒了, 派了吐突内侍请了方老先生过来, 一切药石都是从宫里送过来的, 珍贵的补品不知送了多少来, 每天吐突内侍都来问小姐的病情进展情况。”
听玉秀如此说,容若只是沉默不语。
玉秀并不知道容若与李纯的旧情, 只知道容若自从进长安城之后,与当时的洋川王、广陵王的纠葛,也和旁人一样,以为李纯登上皇位之后,凭借天子威势横刀夺爱,害了洋川王性命。因此她虽然不敢在言语上对皇上不敬,心中却不以为然。吐突承璀过府来探问容若病情,玉秀也只是淡淡地问什么答什么。吐突承璀除了请方老先生诊脉那次以外,一直连容若的面都未见到,却也不敢造次,只得从玉秀嘴里得到些消息,回去禀报,略宽皇上心急如焚之情。
玉秀扶起容若,端起药碗,服侍她喝药。
容若一边坐起身子,一边叹道:“这些日子,可是辛苦你了。”
玉秀脱口而出:“我还好,李公子才是真的辛苦。”
容若微一蹙眉:“李公子?什么李公子?”
玉秀自悔失言,抿着嘴不再说话。。
容若望着她:“玉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无论是什么事,你总不能瞒我。你如果不说,这碗药我也是不能喝了的。”
玉秀扁扁嘴,只得道:“就是李愬李公子啊。”
容若一怔:“李大哥?他不是在晋州吗?这又和他何干?”
玉秀道:“李公子在晋州听闻老爷出了事,就往长安赶,到了长安,来咱们府上,却恰好碰上小姐病倒了。”
李愬当年在长安时,来访容若,曾经见过玉秀。玉秀也多闻老爷和夫人、小姐的闲谈中提起过这位李愬公子,知道他与小姐交情非比寻常,因此在紧要关头,张皇失措之际,刚好李愬登门造访,玉秀便将他视作家里人一般。
“小姐那时病得正厉害,全身滚烫的,虽然方老先生说不碍事,也吓得我半死。多亏李公子,安慰我说小姐这是将病发作出来,不窝在心里,才不会对身子有大妨碍。李公子就整日整夜地守在小姐身边,给小姐换冷毛巾敷在额上,给小姐喂药喂水喂汤,衣不解带,不知有多细心和尽心。”
容若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这些天,都是李大哥他在我身边?”
玉秀连忙澄清,道:“小姐更衣之类的,都是我做的。李公子是个君子,都主动回避开来。其他的,李公子都亲力亲为。”
容若脸上微微一红,道:“我不是问这个。李大哥一直都在,我有没有失态失仪的地方?”
玉秀道:“小姐烧得最厉害的那两天,夜里不知怎么,哭得特别厉害。李公子一直陪在小姐身边,在小姐耳边低声说话,小姐才渐渐安静下来,沉睡过去。”
说到这里,玉秀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容若这才明白,梦中那个沉实温暖的怀抱,原来是李愬。那个反复承诺着“我在这里,有我呢”的人,原来是李愬。那个看到了她的眼泪,明白她的委屈的人,原来是李愬。
玉秀叫道:“小姐,小姐。”
容若这才回过神来,问道:“李大哥现在去了哪里?”
玉秀道:“李公子昨日就走了。他说,晋州的事,他不能扔开太久,这次来不及请旨,私自进京,原是大罪,现在看着小姐烧也退了,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他也就能放心走了。”
听玉秀这样说,容若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玉秀看了看她,又道:“本来,李公子嘱咐我,不要将他来了的事告诉小姐你,以免小姐你尴尬。”
容若低叹了一声,道:“那是李大哥为人的细心周到。玉秀,你将这些事告诉我,多谢你。”
玉秀忙道:“这个谢我可当不起。小姐,看到你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开心呢。”
容若轻轻一笑,握了握玉秀的手,道:“我明白。”
玉秀又扶容若躺下,道:“小姐,现在无论什么事,你都不能放在心上,只有好好将养身体,才能做别的事。”
容若轻吁一声,道:“经过这一病,我还不明白吗?你放心,无论我打算做什么,都会先好起来再说。”
容若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几天对任何事都不闻不问,只是安心养病。她自幼习武,底子本来是极好的,果然不过三五日,就渐渐好了起来。
这一日,容若将阖府下人都召集了来,指了指一旁的一只箱子,道:“诸位在我武家劳作多年,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这是家父宦途多年的一些积蓄,各位按照年龄长幼分了去,回到家中做些个小本生意,也能度日。”
武府众人面面相觑,再也没想到小姐竟然要遣散他们。
其中有老成持重的,上前一步道:“小姐,我们服侍老爷夫人小姐多年,早已把这里当成了我们自己的家。小姐现在要让我们走,可是我们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容若叹道:“老爷和夫人现在都已不在了,而我,也有别的打算,还不知以后会怎样呢。趁着现在还顾得上,大家都有个去处,是回乡养老也好,投奔亲友也好,我也能放心了。”
众人看小姐心意坚决,只得各自上前取了一份盘缠,与小姐洒泪而别。
容若与这些多半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家人分别,心中颇有些依依之情,不由得泪盈于睫。
到了最后,只有玉秀一人,无论如何都不肯走。
玉秀含泪向容若道:“小姐是知道的,我娘生下我就不在了,后娘撺掇我爹将我卖了。要不是遇到老爷好心将我买下,现在还不知流落在哪里。小姐要是非让我回家,后娘一定会将我卖到青楼里,还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容若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心下十分为难。
玉秀又道:“我只愿跟在小姐身边,水里水去,火里火去,绝不皱眉。要是小姐真的不愿带着我,我就去找沉香和墨影姐姐,剪了头发,当姑子去,也落得个清静。”说着,不由得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