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报答平生未展眉（1）
暮春时节, 远处苍山横黛，层峦点翠，近处花绽嫣红, 草凝新碧。恰到薄暮时分, 又飘起如丝细雨来, 给天地间平添了一抹雨雾氤氲的朦胧之色,
这时, 在洛阳近郊的官道上，一个白衣女郎正策马而行。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 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容若策马缓行, 眼前是如梦如幻的暮春胜景, 迎面是如丝如缕的蒙蒙细雨。
自从离开长安, 已经近一年了。这一年里，她单人独骑, 仗剑把酒，走了很多以前没有去过的地方。自幼她就有心愿，要看遍华夏大好河山。没想到在长安羁绊十年，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遂了幼时的心愿。
在路边的茶肆饭馆，听人茶余饭后的闲谈, 她也听到了不少时下的消息。
裴度伤愈后拜相, 甚得宪宗天子信任, 讨伐吴元济之事都交由裴度一手经营。
当年的十月, 朝廷拜汴州节度使韩弘为讨伐淮西的诸军都统。韩弘虽为都统, 作战却并不尽心戮力，反而暗中希望朝廷军队不胜, 他好借机危国邀功。
尽管韩弘如此，李光颜却全力与淮西作战，在北线连败淮西军。
而南线的情形却甚为不妙。时任唐随邓节度使的高霞寓，被淮西军大败于铁城（今河南遂平），全军覆没，只有高霞寓一人逃脱。这为朝廷讨伐淮西蒙上了一层阴影。
每次听到有人谈论这些，容若总是下意识地避开，仿佛不听不闻不见，这些就能远远地离开她了。
在这段时间里，她的心境也渐渐平静下来，寄情于山水之间，念天地之悠远，感造化之神奇。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而已。
这个时节，她来到洛阳，是慕龙门石窟和洛阳牡丹的盛名，特地赶来观赏游览的。
龙门位于洛阳南郊。
“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龙门山色本来就是洛阳八大景观之首。
香山和龙门山两座青山对峙，伊河水从中穿流而过，远远望去，犹如一座天然的门阙，所以此处自古便被古称为“伊阙”。据说隋炀帝杨广曾经登上洛阳北面的邙山，远远望见了洛阳南面的伊阙，认为是真龙天子的门户，因此在洛阳建起了隋朝的东都城，把皇宫的正门正对伊阙。“龙门”之名从此而来。
龙门石窟开凿于山水相依的峭壁间，始凿于北魏孝文帝由平城（今山西大同市）迁都洛阳前后。当时孝文帝深感国都偏于北方不利于统治，而地处中原的洛阳自然条件优越，于是在公元493年迁都洛阳，同时拉开了营建龙门石窟的序幕。自北魏至唐朝数百年来，龙门石窟一直是历代皇室亲贵发愿造像最集中的地方。
容若站在一尊释迦摩尼像脚下，抬头仰望。
佛祖双手置于膝上，嘴角笑意圆融安详，一双慈悲目微微向下俯视，仿佛看尽世间悲喜，怜惜世人忧患苦多。
看着看着，容若似乎忘却了身外这个世界的种种是是非非。
她不知不觉，喃喃念起了金刚经里面的句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心底更是一片淡然平和。
就在这物我两忘之际，忽然听到远处一阵骚动。
容若初时并未放在心上，可是那边声音越来越大，隐隐似乎还听到有人在高喊：“救命。”
容若微微一蹙眉，便向那个方向掠了过去。
转过这道山崖，上了山坡，眼前又是一道山崖。在龙门建造石窟佛像，就是选择一处山体，从山顶上将工匠吊下去，对山壁的岩体进行雕凿打磨。此处显然是正在进行造像，因此聚集了不少人。
临近山崖的位置，站了一个女子，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围在她身边的几个侍从，正在纷纷劝说：“小姐，您还是下山吧，这些事不劳您操心，小的们自然会处理好的。”
那女子声音柔和，语气却十分坚定：“人还没救上来，我不能走。你们不用跟着我了，快些想办法把人救上来要紧。”
几个侍从互相对望，神情甚是无可奈何。
那女子又道：“下去救人的时候，要小心些，千万莫要再出什么意外。有能平安把人救上来的，赏千金。”
旁边一个工头打扮的人忍不住道：“小姐，那个刘三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工匠而已。小姐这样待他，他真是死也瞑目了。”
那位小姐正色道：“这是什么话？我在这里为母亲造佛像祈福，终不成让别人为这件事把性命搭上，这岂不是成了折福，哪里还有祈福的初衷？”
容若在一旁听了，暗暗点头。这女子虽然身份尊贵，但是却没有丝毫大户人家小姐颐指气使的性子，心地良善，令人心生好感。
一些人围在崖边，议论纷纷。有的道：“这个刘三也太可怜了，他家里上有老母，下有三个孩子，他这一出事，家里的人可怎么办啊？”
还有人道：“唉，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刘三本来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手艺好的匠人，家里也过得殷实，谁料想竟出了这样的事。”
又有人道：“韦小姐倒是好心，就不知绳子什么时候才能结好，要是绕道到崖下去救，恐怕还要多费上半日。”
容若走到山崖边，向下望了一望，心中已知究竟。
崖下的草丛里倒卧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腰间还系着一根断了的绳索。看情形，大概是正在雕凿佛像，不知怎地，腰上的绳索断了，因此掉落崖下。
这道悬崖并不十分高，但也颇为陡峭，上下殊为不易。原来固定了的吊工匠的绳子，此时已经断落，一旁有人正在结绳，打算再想办法绑了绳子下去救人。不过这种儿臂粗的麻绳，固定稳妥颇费功夫，看来还需耗费一段时间。不知崖下的那人现在是死是活，又能否等得到绳子结好后再有人相救。
见了容若过来，旁边的人道：“这位姑娘还是小心些，这悬崖陡峭，万一失足，可不是好玩的。”
容若点了点头，道：“多谢老丈提醒。”
说完，容若一纵身，从崖上跃下。在众人惊呼声中，只见她白衣飘飞，宛如随风而起的一片白羽，看似浑不着力，其实已经借着风势飘摇而下。
容若俯下身看了看那落崖的工匠刘三，发现他落崖时大概因为腰间系着绳子，坠下的高度并不甚高，又在掉落的过程中被崖上横生的小树拦了一下，再加上崖底的草生得又高又密，居然没受什么致命伤，只是晕了过去，有些擦伤之类的皮外伤。另外他的腿部似乎骨折了，轻轻一按，虽然在昏迷中，也忍不住痛得□□。
容若将刘三扶起，让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左手拉住他腰间的绳子。
带了一个人，容若自然不能像刚才一纵而下那样施展轻功。但是她早已看好周围的地势，一口气换尽时，先在崖边凸出的一块石头上点了一点，又升高了数丈，再在崖壁横生的树上借了一下力，再升高数丈，此时已经能够得着刚才刘三掉下悬崖时断裂的那根绳索。容若右手抓住绳索，绳索一荡，容若已经带着刘三上到了崖顶。
围观的众人中，有反应快的，连忙奔过来扶住刘三。有几个刘三的亲朋好友，围上来不住口地道谢。容若只是摆了摆手，转身便要走。
一个俏生生的丫鬟过来拦住容若，施礼道：“这位姑娘好身手。我家小姐请姑娘过去一叙，当面道谢，还望姑娘赏面。”
容若抬眼看了看，刚才那位悬赏救人的小姐站在那边，似乎正向这里望过来。
容若摇了摇头，道：“请转告你家小姐，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义不容辞，不必客气，也不必多礼了。”
那丫鬟没想到容若如此淡然，一怔，道：“我家小姐希望将谢礼亲手交予姑娘。”
容若一笑，道：“我没想着收什么谢礼。这笔谢礼，你家小姐分给今日受伤的刘三和其他工匠吧。”
言罢，也不待那丫鬟再说什么，容若转身便下山去了。
这件事，容若也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这龙门石窟果然瑰丽无方，雕塑精美，总得多走几个山头，多看些才是。
于是，容若一个一个山头崖间看过去，又在山上找了个寺院歇息一晚，第二日才下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