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报答平生未展眉(2)
谁料一下山就遇上了这一场蒙蒙细雨。
——前路如果注定了是烟雨迷离, 终究也避不开,躲不过,就如此时在洛阳郊外遇雨一般。
远远的, 路边有一个小小的酒肆, 挑出一角青色的酒旗, 在雨雾氤氲中看来犹为亲切。
行到近前, 容若下了马, 将马在店前的木桩上一拴,抬步进了这家酒肆。
这个时节,天色尚早, 外面还下着雨,酒肆里人并不多, 只有二三桌客人。店里唯一的酒保满脸带笑迎上来, 叫道:“这位姑娘, 这边请,这边请。”
容若坐下, 吩咐道:“来两角酒,你们拿手的小菜上两样。”
酒保应下来,跑到后面去安排,不一会儿,端上酒来, 一边为容若斟酒, 一边殷勤地道:“姑娘请尝尝。咱们店虽小, 这酒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咧。”
容若尝了一盏, 果然香醇芳冽, 点头微微一笑,道:“不错。”
那酒保见容若对这酒颇为欣赏, 十分高兴,又搭讪道:“听姑娘口音,不是咱们洛阳本地人吧?”
容若随口答道:“是啊,是路过。”
那酒保道:“洛阳牡丹,天下闻名。姑娘恰巧这个季节路过洛阳,牡丹不可不看。”
容若点点头道:“我也久闻洛阳牡丹盛名。”
旁边一桌是一位青衫文士,听酒保在向容若介绍洛阳牡丹,忍不住插言笑道:“洛阳牡丹虽好,可最好的牡丹却不在洛阳城内。”
酒保对这位青衫文士甚是尊敬,听他这样说,便问道:“田先生,您见多识广的,可知道哪里的牡丹最好?”
青衫文士田先生一捋须髯,道:“从前说起洛阳牡丹,首推兴唐寺,一本牡丹,便能开出数十种颜色来,百媚千娇,千姿百态。可是现在要是说起牡丹来,却要以洛阳城东一个不知名的花园中所开的为最佳,那才真正称得上灼灼其华,戋戋束素,极尽其妍,非言语笔墨所能形容啊。”
酒保点头道:“我也听人说过有这么一个花园,可是又都说这花园主人性情冷僻,不爱与人交往,只是闭门种花,虽然传说那园中的花极美,却没几个人亲眼见过。敢情田先生是看过的?”
田先生点了一点头,道:“那花园主人确实甚少和外人交往。我是因缘际会,进去过那花园一次,果然是与众不同,终身难忘。”
田先生又向容若笑道:“那花园主人,是个奇人,也是个怪人。如果合眼缘,即使是平民百姓,素昧平生,他也当上宾招待。如果不合眼缘,就算是洛阳城的留守吕大人,也未能进那园中一次。姑娘如果有兴致,不妨去碰碰运气。”
容若不置可否,随意应承了几句。
一时间,酒菜用罢,看看外面的细雨也停了。容若会过帐,出得门来,上了马,继续前行。
容若纵马信步,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出好远。
——许多年前,长安城中,也曾有过一个花园,种满了奇花异草,四时花卉;
——那时节,每一季,她都会去那个园中,春赏桃花,夏赏牡丹,秋高对菊,冬雪寻梅;
——每一次,在她身边,总有个他,意态闲适,举止疏朗,含着如远山微云般的笑意看着她……
容若心中不由得一阵绞痛。
她拨转马头,向东而去。
田先生所说的种满奇花异草的园子,在本地颇有名气,容若在路上打听了两次,便找到了。
容若到的时候,园门紧闭,周围一圈□□墙。
容若没有叩门,只是下了马,抬起头来,站在墙下望着。
园内的树木枝叶从墙头探出来,绿叶扶疏,清风送爽,风中更是带着芬芳花香,馥郁清雅,沁人心脾。
如此美景,仿佛不似人间,浑如梦境。可是,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容若不知站了有多久,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牵着马,准备离开。
忽听得身后“咯吱”一声门响,有人推门出来,高声叫道:“这位姑娘请留步,请留步,我家老爷请姑娘进园来相见。”
容若也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道:“我在园外已经领略了主人的妙手园艺。本来就素昧平生,也不必相见了。”
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响,似乎一个人从园子里快走出来,追了几步,一个声音道:“长安旧识,武姑娘不记得了吗?”
这个声音如此熟捻,容若不由得顿住脚步。
她缓缓转过头来。
园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如同阳光般明朗的笑容。
这一瞬间,容若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一年的长安,那一日,也是在这样一道粉墙之下,这个人脸上带着这样热忱的笑容,含笑道:“王爷今儿可有闲,来我这园子逛逛。多日不见,王爷风采倒是更胜往昔呢。”
容若忍不住向自己身侧望去。清风拂过,却不见那人。
容若轻轻闭了一下眼,抬起头,向眼前的男子抱拳道:“薛兄,没想到在这里相见,真是意外之喜。”
薛适之又是感慨又是欣喜,叹道:“是啊,长安一别,也有十年了。刚才我在园子里,透过墙洞遥遥地看见姑娘,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惟恐失礼,才教小厮出来请姑娘。听了武姑娘说那句话,才知道自己没看错。”
他又叹了口气,才缓过神来,忙道:“我见了武姑娘,心中高兴,竟这样失礼。武姑娘,快请进园来。”
薛适之前面带路,将容若请进园中。
容若抬眼望去,这园子果然也种植了不知多少种奇花异草,郁郁葱葱,不在当年长安的雅园之下。
薛适之将容若请进厅中落座。仆人送上茶来,薛适之在那仆人耳畔低语了两句,那仆人领命而去。
薛适之向容若道:“我虽隐居在此,却也听说了武大人的事。武大人清廉刚正,为国为民,竟然遭此厄运,真是令人扼腕不已,感伤不尽。”
容若目光低垂,道:“有劳薛兄惦念了。”
薛适之看了看容若,想了想,又怕她太过伤心,便转开话题,问道:“不知武姑娘怎么来到了洛阳呢?”
容若道:“自从家父家母仙逝,我离开了长安,只想着到处走走。近日想起正是洛阳牡丹盛开的季节,就想着来洛阳看看。”
薛适之知道容若在大明宫中身份非比寻常,离开长安,必然事出有因。可是见她只是淡淡一句带过,不欲细说,也不便多问,就点头道:“我与姑娘今日能在此异乡相见,真是令人喜出望外。”
容若问道:“不知薛兄又因何来到洛阳呢?”
薛适之道:“武姑娘已有多年没有去过雅园了吧?”
容若点了点头。自从李纬死后,容若为了避免触景生情,再没去过雅园,她原也不知雅园后来怎样了。
薛适之道:“当今皇上登基之初那几年,长安城风风雨雨不停息。我虽不问政事,族人朋友也难免有些牵连进去。我累了,也厌倦了,就想着离开长安好好过几年安生日子,又一直向往洛阳的水土最适宜种植牡丹,因此上就来到了洛阳住下,平日里还是种花莳草为乐。”
薛适之话虽隐晦,容若却也明白是因为他与李纬过从甚密,李纬之死,未免让他心寒,因此生了远离长安的年头。
想到此处,容若不由得有些黯然。
薛适之也明白容若完全清楚他的想法,忙再转开话题道:“武姑娘来得也真巧。前些天,我培植的一株千叶牡丹才开了花,我还和内人言道,这必然是有贵客临门,牡丹先来报喜。果然今日就见到了姑娘。”
容若微微一笑,道:“薛兄太客气了。上一次见到薛兄,薛兄还是孑然一身,原来现在已经成家了。我还没向嫂夫人问安呢。”
薛适之笑道:“我已经命人去请拙荆了,她这就到。”
正说着,门帘一挑,两个女子走进来。年纪较幼的看似是一个丫鬟,扶着一位少妇,少妇腹大便便,已经怀有身孕。
薛适之迎上前去,伸手扶住少妇,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在和武姑娘说你呢。”
容若抬眼一看,不由得一怔。原来薛适之的妻子非是旁人,竟然是叶家的少主人叶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