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报答平生未展眉(3)
叶绍清裣衽一礼, 道:“武姑娘,这些年来一向安好?绍清有礼了。”
容若连忙起身还礼:“叶姑娘,薛夫人, 不必多礼。”
薛适之扶着叶绍清在一旁坐下, 容若也落了座。
叶绍清看了看容若, 笑道:“武姑娘一定很奇怪, 怎么会是我。”
容若也不由得一笑, 道:“确实有些意料不到。”
叶绍清看了薛适之一眼,道:“我和适之本来当日在长安时就认识,但那时候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我离开长安后, 实在是心灰意冷,将叶家的生意交予家族里的亲友和一些信得过的老伙计, 自己就在这洛阳住下了。过了没几年, 也是机缘巧合, 又遇到了适之。我们本来就同是失意之人,又是长安的旧识, 自然而然就接近起来,后来,就结成了夫妻。”
容若点点头,道:“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缘份所致, 水到渠成。恭喜二位。”
薛适之在一旁道:“这还要多谢武姑娘你呢。绍清常常和我说起, 那时节要不是武姑娘甘冒奇险, 送她出长安, 她还不知会被高平王连累到何种地步, 更遑论还能嫁与我薛某人了。”
容若摇了摇头,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是薛夫人吉人天相。”
薛适之道:“武姑娘不必客气。细说起来,我和绍清能有今日,实在是姑娘所赐。”
叶绍清看着丈夫,含笑颔首,目光中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手也情不自禁放在腹部轻轻抚摸。
容若忽然发觉叶绍清虽然还是叶绍清,但是眉目之间多了一份以前没有过的温柔婉转,从前她虽然精明能干,却总觉得有一股郁郁不平之气,不及如今美丽舒展。
容若由衷地道:“二位实在是天作之合。”
说话间,仆人上来禀报酒菜已经准备好。薛适之命人将酒菜置在园中牡丹花丛旁,夫妻二人作陪。
三人饮酒闲谈,说些长安旧事。容若感觉得出,为了不让她难过,二人说话间都小心翼翼避开洋川王和武家之事,实在是体贴。
用过饭,叶绍清又留容若多住一天。眼看天色不早,又盛情难却,容若就在薛府多盘桓了一日。
第二日,用过早饭,容若告辞。
薛适之和叶绍清再三挽留,容若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一次能遇到二位,我这趟洛阳就没有白来。日后有缘,自然再会相见。”
薛适之问道:“武姑娘打算去哪里呢?”
容若道:“我也没什么打算,不过是走到哪里就是哪里罢了。既然离洛阳不远,总也该领略一下洛阳的东都风范。”
薛适之道:“武姑娘从未来过洛阳,我送你进城。”
容若忙道:“不必了。薛夫人眼看就要临盆,你一定要留在夫人身边,也好有个照应。我自己随便走走逛逛,还自在些。”
薛适之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就不再坚持。
容若与薛适之夫妇拱手道别。
望着容若远去的背影,薛适之叹道:“这位武姑娘人品才貌都是上上之选,只是际遇坎坷了些,令人扼腕。”
叶绍清依偎在丈夫身边,道:“好人总会有好报的。武姑娘终有一日会找到属于她的那一份幸福,就像我此刻一般。”
薛适之拥着叶绍清胳膊的手紧了一紧,二人相视一笑,柔情无限。
自古以来,洛阳作为皇城帝都的历史,比长安更长久。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唐代的洛阳城内建有宫城、南北二市和百余座坊,规模与长安相仿。在开元之前,唐朝的各代帝王在洛阳驻驾的时间,甚至要超过长安。长安、洛阳交相辉映,构成了盛唐的政治经济文化轴心。只是在安史之乱之后,数代帝王都没有再来过洛阳。但洛阳的地位仍然不可忽视。
容若策马走在洛阳街头。
洛阳酷似长安,又不是长安,让她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就仿佛她多年前踏入长安的那一刻,看到梦里曾经无数次憧憬的唐朝的长安,想象与现实重叠在一起,如梦如幻,反而有一种不真实感。
容若正考虑先找一个客栈住下,再慢慢细品洛阳城。
迎面驶过来一辆马车,前后都有侍卫骑马相随。
这一瞬间,仿佛时光倒错,就仿佛多年前初入长安那一天,她也是在街头遇见侍卫开道的马车,那是长公主嫁女,广陵王纳妃。后来她在长安的种种经历,悲欢离合,都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容若微一怔忡间,侍卫和马车已经走近。
这马车当然不及郭凝香当日所乘坐的马车富丽堂皇,不过也妆点得甚是精致。天气晴好,车前的珠帘挽起,马车座位正中是一位丽人,云髻花颜,眉宇间一股冷艳令人不敢逼视。跟在这位丽人身边的两个小丫鬟也十分清秀,显见是大户人家的夫人或者小姐出门。
马车已经过去,容若犹在沉思。
路边的几个人议论纷纷,其中一人向另外一人道:“老张,刚才要不是我拉了你一把,你差一点就冲撞了吕夫人的车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另一人道:“嗨,我这不是腿脚不灵便吗?”
还有一人,插言开玩笑道:“我看你是净顾着偷眼看吕夫人了,走神了才是真。”
那个被称为老张的人急忙道:“你可别乱说。这要是让吕大人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第一个说话的人笑道:“老李就是爱开几句玩笑。不过吕夫人确也是咱们洛阳城出名的美人,你就算真是因为这个而走神,也不算丢人。”
容若无心去听这几个人插科打诨,策马继续向前,找了间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住下。
店小二打了热水来,又送上香茶,便退下了。
容若洗了脸,坐下,正在喝茶,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容若道:“进来吧。”
门一开,原来是刚才的店小二,他毕恭毕敬地道:“姑娘,有客人来访。”
说罢,店小二往旁边一退,原来他身后有两个人,身材窈窕,云髻高挽,显见是两名女子,只是脸上都垂着面纱,看不清容貌。当先的那个女子身材略高些,衣饰较为华丽。
站在后面一些的那个女子,取出一块银子,放到店小二手中,那店小二满脸欢喜,不住口地道谢。这个女子挥了一挥手,从外面将房门关上,只留前面那个显然是主子的女子在房中。
那女子抬起手,将脸上的面纱撩起。只见她容色艳丽,但是眉目间却有如霜如雪的冷意,正是刚刚在街上见过的吕夫人。
容若静静地看着她。
吕夫人向前走了几步,盈盈施礼,道:“见过武姑娘。”
容若伸手去扶她,道:“吕夫人多礼了。”
吕夫人抬头看了看她,忽然一笑,眉间的冷意也都化为了妩媚,道:“刚才在街上遇见姑娘,我实在是出乎意料,姑娘却镇定自若,现在见我来了,似乎也在姑娘的意料之中。”
容若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吕夫人会来。”
吕夫人凝视她:“武姑娘真是客气。姑娘还是称我冷香吧。”
容若淡淡一笑,道:“吕夫人现在身份非比寻常,何必再提旧事?”
吕夫人冷香轻轻一叹,又是微微一笑,道:“原来姑娘真是不计较从前的旧事了,倒令冷香更加惭愧。”
容若微喟。
是是非非,总难说得清楚,多少身份比她显贵的人,行事尚不如她光明正大,至少她不讳言自己从前的旧事。
想到此处,容若对冷香更多了一份好感,道:“吕夫人请坐。”
冷香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容若将一杯茶递与她。
“那时的长安,形势微妙,吕夫人有胆识有手段,我也佩服得很。”
冷香微一沉吟,道:“不瞒武姑娘,我出身微贱,能有今日,一共受过三个人的恩惠,是一定要报答的。第一位,是南诏的大军将段大人,如若不是他,我只怕现在已经饿死街头了,是他安排了人教我歌舞弹唱诸班技艺,又命人训练我,使我精通成为一个细作所需的各样技能。所以无论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说到此处,冷香目中流露出十分复杂的神情,爱恨难言,欲诉不能。容若一看便知,冷香对段重阳的感情绝非报恩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