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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古来相接眼中稀(4)

吕元膺命手下牵了两匹马过来。韦思齐眼睛不便, 与小翠同乘一匹马。容若和霍七娘也都上了马。众人往洛阳城方向行来。

路上,小翠说起去洛阳求救的经过。

原来韦思齐和小翠在从石窟回洛阳的路上被劫走,韦家的管家在约定的时日出城来接, 却怎么也接不到主仆二人, 又命人去石窟迎接小姐, 这才知道原来韦思齐半日前已经离去了。惊慌之下, 韦家的人连夜去守备府报案。

吕元膺正在为杨再兴所说的事辗转难眠, 听闻韦家大小姐失踪,再联想到缁青留后院这一洛阳的巨大不安定因素,而且中岳寺恰在石窟回洛阳城的路上, 不由得如坐针毡。

冷香察言观色,又适时地劝说几句, 顿时令吕元膺起了杀心, 只待找到韦思齐后, 便要料理中岳寺的事。他连夜点兵,亲自带人出城寻人, 本来打算先去中岳寺搜查一番,如若不获,再倚仗人多,将从洛阳到石窟这一段路细细找过,尤其是山岭的沿路。

小翠在路上恰好碰上这支军队, 小翠本来就是个机灵的丫头, 见是朝廷军队, 便拦住队伍, 亮出身份, 要见主将。吕元膺听说是韦思齐的丫头,大喜过望, 简单问了几句,便急急忙忙带人往中岳寺这边赶来,这才有之前平定贼人的这一幕。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小翠这么快就搬来了救兵。

回到洛阳城后,已经天光大亮。吕元膺带兵将贼人押解回守备府,容若和霍七娘与韦思齐主仆回到韦府,却发现洛阳城中最负盛名的大夫已经在府中恭候了。原来在路上时,吕元膺就提前派人快马加鞭赶回洛阳城,将大夫请至韦府等候。

那大夫不过三十余岁年纪,举止斯文有礼,可此时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之色,一见韦思齐,便急问道:“韦姑娘可是哪里伤到了?何处不适?”

韦思齐轻轻一笑,道:“不是我,我很好。是这位姑娘受了伤,才请江大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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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夫上下打量了韦思齐一番,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去检视容若的伤处。

看过容若的伤势之后,他道:“这位姑娘吉人天相,虽然伤口流血不少,却无大碍,没有伤到经络筋骨。敷了在下的药,十天之内保证痊愈。只是却有一点要留意。”

韦思齐道:“武姑娘是为了救我而受伤的。无论需要什么代价,江大夫您只管开口便是。”

江大夫欠身道:“韦小姐折杀在下了。在下担心的并非这个,而是这道伤口虽然不严重,却是甚深,痊愈后怕要留下疤痕。如若是其他人,倒也罢了,只是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留下疤痕,终究不美。”

韦思齐追问道:“江先生可有什么办法?”

江大夫道:“在这伤口即将痊愈之前的三天,每日以烧酒调和我江家祖传的玉容散敷在伤口上,再用银针以特殊手法针刺周围穴道,舒经活络,应该就无碍了。”

容若在一旁听了,不由得淡淡一笑,道:“人这一辈子,要留下的伤疤多着呢,只是有些看得到有些看不到而已,又何必在意多这一条?”

江大夫正色道:“姑娘,话可不是这样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能爱惜,总要爱惜一些。”

霍七娘也道:“是啊,若儿,既然江大夫有办法,你就在洛阳多留几日也就是了。”

容若见师傅发话,只得点了点头,应道:“是。”

韦思齐向江大夫笑道:“江先生,如此就拜托你了。”

江大夫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处理容若的伤处。伤口清洁完毕后,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瓶,挑出些深紫色的药膏,敷在伤处。这药一敷上,容若只觉得伤口一片清凉,疼痛也减轻了大半。

江大夫吁出一口气,道:“明日在下会再登门来为姑娘换药。”

容若点头道:“多谢。”

江大夫将应用的器具收拾回药箱。

小翠双手奉上一包诊金,江大夫看也不看,微微一笑,道:“在下却并非是为这些黄白之物才来出诊。韦小姐这样,岂不是将在下看轻了?”

韦思齐欠身道:“是我鲁莽了,江先生莫怪。”

江大夫笑了笑,也不答话,背起药箱,洒然离去。

韦思齐向容若和霍七娘道:“武姑娘和霍娘子离别日久,总也该叙叙旧。我也有几日没回府了,且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等着处理。”

容若道:“韦姑娘请自便。”

韦思齐嫣然一笑,招呼小翠,向门外走去。因为在自己家里,她完全知道每一样东西所摆放的位置,步履轻盈,根本看不出她原来眼睛不方便。

望着她的背影,霍七娘叹道:“这位韦姑娘,果然百伶百俐,真是可惜了。”

容若微笑道:“不为五色眩目所迷,固守本心,她有她的精彩之处。”

霍七娘想了想,点头道:“若儿你说得也有道理。”

容若细细打量师傅。

她们师徒二人分别十数年,当年离别时,霍七娘不过二十余岁年纪,现在已经年过四旬,满头青丝中,也有了丝丝缕缕的白发,眼角也多了细密的鱼尾,只有一双眼睛,仍然如当年一般清如水波。

师徒二人,执手相望,想起当年在武府时的情景,不由得都有些哽咽。

过了好一阵,容若才问道:“师傅,咱们这么多年未见,师傅您一向可好?今日为何又会来到洛阳城呢?又如何会恰巧也去了中岳寺?”

霍七娘握住她的手,道:“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原来霍七娘离开武家之后,仍然继续行走江湖的日子,这些年里也去了不少地方。她虽然和武家的人再没有联系,但是也时不时听人传言容若的种种事迹,心中深深为有这样一个徒弟而感到自豪。

直到武元衡遇刺的消息传来,霍七娘震惊之余,日夜兼程赶往长安,但是等到她赶到长安之时,容若却已经离开了。在武元衡的墓前,霍七娘立定决心,一定要为他报仇。她听说张晏等人是被王承宗主使前来行刺,便去了成德。

结果夜探成德节度使府,偷听到王承宗和麾下幕僚的谈话,这才知道原来刺杀的幕后指使是缁青节度使李师道,王承宗作为替罪羊被宪宗天子昭告天下,实在是有冤无处诉。

霍七娘再去到缁青,却发现李师道因为做了亏心之事,所以布防极其严密,有多名高手贴身保护于他,实在无从下手。从他身边的人的谈话中,得知亲手执行对武元衡刺杀的圆净和尚等人原来是洛阳中岳寺的主持,现已回到洛阳。

虽然不能结果背后首脑,但是能擒下动手的凶徒,也算是仇恨得报。因此上霍七娘才赶到洛阳,连夜去了中岳寺,刚巧碰上一众贼人围林。霍七娘心知必有蹊跷,这才闯入林中,出手制服了圆净和尚。

这就是霍七娘来到洛阳的前因后果。

容若听罢,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如若不是师傅恰好赶到,今日徒儿和韦小姐只怕是凶多吉少。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霍七娘道:“是啊,你我师徒能在此相聚,确是机缘。”

她伸手抚了抚容若的头发,感慨道:“上一次我离开的时候,你还是那样一个垂髫幼女。”

一句话,将两个人一时都带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之中。

霍七娘想起那时教导容若习武练剑,那个男子总是带着淡定从容的微笑,站在树下看着,眼神专注温和,却令自己心如鹿撞。如今自己韶华老去,那人却已阴阳两隔,不由得眼睛有些湿润。

她转过头去,掩饰笑道:“这屋里怎么有风呢?吹着眼睛不舒服。”

容若默默地捧了茶碗奉给师傅。

霍七娘望着自己这个心爱的徒儿,道:“若儿,今日能遇到你,为师实在是意外之喜。亲眼看到你长这么大了,出挑成这样,为师也心满意足了。”

容若道:“徒儿只盼能长伴师傅身边。”

霍七娘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我浪迹天涯,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你年纪轻轻,又何必陪着我终老江湖?”

容若一惊,忍不住叫道:“师傅。”

霍七娘站起身来,笑道:“你我师徒,聚散离别,一切都是缘法。今日一别,日后也是自有相会的去处。”

说着,她洒然向屋外走去。

容若怔了怔,也急忙来到院子里。

只见霍七娘的身影掠起,仿如轻云出岫,如同那一年从武府离开一般,消失在院墙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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