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几回魂梦与君同(3)
韦思齐微微扬着头, 笑容中有专注,有柔情,还有淡淡的悒色:“你说得没错。我总在想, 一个人在这世上总会遇到另一些人, 有些人是陪你看日出的, 另一些人是陪你看日落的, 就像有些人只能陪你看月色, 却沒能陪你等待天明。那些陪你看过日出日落,夜色朦胧的人固然重要,甚至让人始终念念不忘, 牵挂于心,可是最该珍惜的, 却是那个始终在你身边, 等你看够了风景, 回过头来的人。”
容若怔怔地看着韦思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韦思齐叹了一口气, 道:“我今日就是有感而发,即使说错了,妹妹也莫怪。容若妹妹也累了,我先不打扰了。”
韦思齐离开后,房中只剩下容若一个人。她默默地坐在那里, 日影渐渐由东移向西, 她忽然落下泪来。
过了许久, 容若拭了拭眼泪, 站起身, 将自己随身的东西整理好,出得门来, 向韦思齐居住的院落走去。
韦思齐正在房中喝茶,听小翠说容若来了,连忙起身相让。
容若道:“我是来向姐姐辞行的。住了多日,既然江大夫都说我的伤已经痊愈了,我也该走了。”
韦思齐微微一怔,似乎有些出乎意料,问道:“容若妹妹要到哪里去?”
容若轻声却清晰坚定地吐出两个字:“唐州。”
韦思齐吁出一口气,笑道:“如此说来,真是该恭喜妹妹了。”
容若双眸晶亮,道:“多谢姐姐提醒,才让我破除多年的心结,妹子实在感激涕零。”
说着,她将手中一物交到韦思齐手中:“韦姐姐,他日姐姐如果有机会,请替我交还给皇上。”
韦思齐手指一触,已知道这是一封书信,并且尚未开封,便知这定是宪宗天子李纯派吕元膺送来的那一封。她点了点头:“妹妹放心。”
容若道:“多谢姐姐。”
韦思齐趋向前,握住容若双手,道:“妹妹此去,江湖多风多雨,姐姐我惟有在此日日为妹妹祈福,愿妹妹事事遂心顺意。你我姐妹,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我虽然为妹妹高兴,却也未免有些舍不得。”
容若心中也有些依依之情:“我和姐姐虽然相识时间甚短,情谊却非比寻常。山高水长,你我姐妹想来日后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两个女子互道珍重,洒泪而别。
唐州(今河南泌阳)是唐随邓的驻节所在。大唐元和年间,本来并非至关重要的唐随邓,却因为朝廷对淮西的用兵,而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月上枝头,此时节度使府中的书房内,仍然灯火通明。唐随邓节度使李愬,正背负双手,审视着墙上悬着的一副军机地图。
在与淮西的交锋中,前两任唐随邓节度使高霞寓、袁滋,屡次师出无功,损兵折将,对军中士气打击极大。李愬上任未久,正要对淮西第三次发兵,他心中明白,如果此次再出师不利,朝廷对淮西的作战便将以失败告终,这对宪宗天子收伏强藩的计划将是致命打击。
李愬望着军机地图上的城池地势,心中对与淮西交战已经有了打算。他走回至案前,提起笔来,奋笔疾书。
虽然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由于淮西的南线战场屡战屡败,使得宪宗天子对唐随邓的动向更为关注。李愬出兵在即,大军未行之前,先要将战略战策送入长安,以安天子之心,封群臣之口。
不多时,一道表章已经写就。李愬又细看了一遍,并无遗漏,便取过唐随邓节度使的印信盖上,又将本章放入信封内封好,压上火漆。
李愬叫了一声:“来人。”
一名亲随应声走了进来:“大人有什么吩咐?”
李愬将手中封好的表章交给他:“这道机密表章,加急连夜送往长安,送到中书省。”
这名亲随知道这表章非同小可,双手捧过,道:“大人请放心,小的亲自去办。”
李愬点了点头,又道:“你出去的时候吩咐下去,今夜不用再当班值守,大家都歇了吧。”
李愬入主唐随邓节度使府以来,府中用的下人仆从甚少。平日里内府由李家的一名远房亲眷长辈当家,李愬自己为了方便处理公务,时常就在书房中歇息。有时他挑灯夜读,或者月下练武,直到夜深,也不留人伺候。
这随从跟随李愬多年,深知将军的脾气秉性,见将军如此吩咐,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李愬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两圈,心中颇有些感慨。
昔日他送表章到长安去时,因为知道所有进奏的上疏进了紫宸殿后,都会经过伊人的一双素手,因此每次上奏时,心中总会有些殷切盼望,仿佛自己已经化身那白纸黑字,将被那一双盈盈秋波浏览。
伊人离开长安,他过后得到了消息,心中也不知是喜还是忧。所喜者,她留在大明宫中紫宸殿内,陪伴君侧,虽然地位超脱,行事却由不得自己的性子,而且伴君伴虎,自古皆然。所忧者,她孑然一身,流落江湖,自己只能一心所系,却不能为她遮一遮疾风恶雨。
不久之前,他辗转得到消息,据说伊人到了洛阳,与唐安公主亲女结交,又擒下了真正的杀父仇人。李愬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等到淮西战事平定,他便要赶到洛阳去,见一见她,也问一问她,是否愿意让他陪伴着共看沧海月明潮升?
想到此处,李愬唇边带上微微笑意,却又不由得轻轻一叹。
从幼至今,他最后悔的一件事,莫过于在那一年去衡山之前,没有将自己的心意说与她听。那时他本以为只要静静地守候着她,将万千心意化为默默凝注,终有一日她会明白会接受。谁知世事无常,错过一时,几乎就是错过一生。却不知今生今世,他是否还能再有补救的机会?
那一次武家巨变,他冒死私入长安,守在病中的她的身旁,虽然她神志昏沉,他却说出了多少年来一直埋在心底的那句话:“我在这里,有我呢。”
我在这里。有我呢。
他心中所愿,不过是能握住她的手,无视千难万险,一直守在她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这句话而已。
李愬轻舒一口气。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今夜月朗星稀,微风轻拂,正适合月下练剑。此时他心中思绪万千,也想通过剑法一抒胸臆。
他取下壁上挂着的长剑,走到院中。宝剑出鞘,三尺青锋上寒光闪烁。
李愬从起手式开始练起,一招一式,剑气吞吐开合。剑势沉浑处,如沙场点兵,纵横俾倪;剑势绵延处,如情思缠眷,百炼精钢化为绕指柔。
正在此时,忽然一缕琴音,清越悠扬,随风飘来。
李愬心头大震,手中长剑再也把持不住,趁势破空而去,投向一旁的大树,直没至柄。他却也不放在心上。
他循着琴音走去。绕过一丛芙蓉花,只见一株梧桐树下,凉亭里,一名白衣女子正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具瑶琴,纤纤素手轻拢慢捻,溅出一声声如飞琼碎玉,珠落玉盘一般的琴音。
李愬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他惟恐走得太快,惊扰了他无时无刻不念兹在兹的伊人,惊醒了眼前这他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梦境。
终于,最后一声琴音袅袅而停,白衣女子缓缓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良久,淡淡的微笑渐渐浮上他们的眼睛,唇角,双颊。
李愬闭上眼睛,再张开,这才确定原来这真的不是梦境。
他长长叹息一声,情不自禁伸出双手,将眼前的人儿拥入怀中。
容若静静伏在他的肩头,这一刻从这双手臂传来的坚实、沉稳和温暖,让她多年来总似在飘浮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踏实地落了地,再也不彷徨游荡。
她忍不住泪盈于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