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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几回魂梦与君同(2)

韦思齐却只是端然坐在那里, 垂眉敛目,手中握着茶杯,小口品着杯中的香茗。

吕元膺万般无奈, 终于向容若道:“皇上虽说不是给姑娘的圣旨, 但却是给本帅下的圣旨要将这书信交予姑娘。武姑娘只当是体念本帅, 就将这封信留下吧。”

说到最后一句, 吕元膺语声中已经有了求恳之意。

容若转念一想, 无论吕元膺人品如何,毕竟也算是曾经共同清剿过贼人,虽然当时师傅已经制住了圆净和尚, 可若不是他及时带兵赶到中岳寺,将贼人一网打尽, 怕是也要费些周章。

想到此处, 容若便伸手将信取过来, 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吕元膺见容若接了信,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本来还想寒暄几句, 可又怕容若改变主意,将信退回来,于是连忙站起身,道:“本帅府中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姑娘了。”

韦思齐微微一笑, 起身道:“那我也不便多留吕大人了。”

吕元膺忙道:“韦姑娘不必客气, 也不必相送。”

双方客套几句, 最后还是由小翠代替韦思齐将吕元膺送出府外。

韦思齐握住容若的手, 柔声道:“走吧。”

容若本来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回过头来,道:“多谢姐姐。”

韦思齐含笑摇了摇头。

时光荏苒, 不知不觉,又过了数日。

这个季节的韦府花园池塘,正应了“接天荷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两句。在荷叶和荷花之间,一条小船正随波荡漾。

容若又折了一支荷花递给韦思齐,笑道:“韦姐姐要插瓶,这几支也尽够了。”

韦思齐点了点头:“容若妹妹说得是。”

容若伸手摘了一片荷叶,轻轻揉了两下,一缕清凉香气沁人心脾。

这样的清香,这样的荷塘,容若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多年以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场景。她摇了摇头,将荷叶抛在一边,将思绪也一时抛开。

她向对面的韦思齐道:“韦姐姐,我在府上已经打扰得够久了,这两日想着也该走了。”

韦思齐一怔,道:“容若妹妹何出此言?可是家里下人们有所怠慢吗?”

容若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本来也没想着在一个地方停留时间太久,这一次在洛阳盘桓的时日实在也是不短了。”

韦思齐问道:“容若妹妹可是还有什么打算?”

容若道:“我心里总想着该往西域走走,那一年因为先皇德宗驾崩,却也没去成。现在总算了无牵挂,也该去看看了。”

韦思齐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道:“等江大夫看过之后再说吧。这个时候,江大夫也快该来了。”

容若笑道:“江大夫果然是位诚心尽责的君子,每日里到了这个时候就来,再不会误的。我也沾了韦姐姐的光。”

韦思齐脸上微微一红。

容若不待她说话,又笑道:“韦姐姐,咱们也该靠岸了,说不定现在江大夫已经来了。”

江大夫吁出一口气,道:“武姑娘的伤口恢复得很好,没留下什么疤痕。今日换过药之后,就不必再换药了。”他的声音渐低,竟似有些遗憾。

容若瞧了瞧他,又看了看韦思齐,笑道:“怎么?江大夫是嫌我好得太快了吗?”

江大夫先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是。”说出口才醒悟,连忙改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看他着急分辨的样子,容若和韦思齐都忍不住露出笑意。江大夫忽然沉默下来,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言语。

韦思齐忽然道:“江家的医术在洛阳首屈一指,令尊也给家父看过病,我也多次劳烦过江大夫。无论何时,江大夫来到我韦家,都是我韦家的座上宾,并非只有看病时才能来。”

江大夫先是一怔,紧接着大喜道:“真的?我真的随时都能来?”

韦思齐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

江大夫站起身,喜不自胜地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又走到韦思齐面前,一揖道:“那在下今日告辞,改日再专程上门拜访。”

韦思齐含笑点了点头。

江大夫背起药箱,转身就向门外走去,谁料半边身子撞在门框上,忍不住“唉呦”一声。

容若侧过头去,强忍住笑。韦思齐唇角弯弯,也露出一丝笑意。

江大夫回头看了看她俩,一只手揉着肩膀,哈哈笑了几声,扶了扶药箱,走出门去。

容若道:“这位江大夫,倒真有一颗赤子之心。”

韦思齐道:“其实江家和我韦家也是世交,江家是簪缨世家,祖上也出过朝廷重臣,只是江大夫的曾祖父是感时疫而亡故的,江大夫的祖父在灵位前发誓要做个好大夫,这才投笔从医,悬壶济世,后来真的成为了洛阳首屈一指的大夫。他的子孙也都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一代名医。”

容若点了点头:“仁心仁术,令人钦佩。”她顿了顿,又道:“江大夫对姐姐一片真情,也令人感佩。”

韦思齐沉默半晌,忽然道:“容若妹妹可知道我为何至今未嫁?”

容若微微一怔,道:“我在长安时听说,韦姐姐为报母恩,立志在龙门为长公主殿下发愿造像,造像一日不成,便一日不嫁。”

韦思齐微喟道:“这里面有几分是事实,却也有几分不过是托辞而已,这其中……”她摇了摇头,怔然不语。

容若在一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阵,韦思齐才又低声道:“我是十五岁那年上得的一场大病,那时候我年纪小,骤然失明,感觉天似乎都塌了下来,心中一时了无生趣。”

容若虽然此时见到的她已经远不是那个时候的她,但是听她这样说来,也不禁恻然。

韦思齐道:“后来有一天,我去白马寺烧香许愿,恰好遇到度静和尚讲经说法,他原本是长安大慈恩寺了明禅师的得意弟子,后来云游天下,这才来到洛阳的白马寺落脚。”

容若道:“了明禅师是有道高僧,他的高足,想必也非同凡响。”

韦思齐嘴角微带一丝笑意,神情向往,道:“是啊,那一次,他在讲金刚经,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从未想到,一个人的声音中也能有那么多的慈悲、透彻和理解。我就坐在那里听他讲下去,过了好久,佛堂里其他人都走了,我还坐在那里,情难自已。直到听到他问我‘这位女施主,有何见教?’,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没走,一直在那里注视着我。”

容若暗暗叹息。听韦思齐说到此处,已经大概明白了之后要发生的事。

韦思齐道:“不知怎地,我突然觉得他是如此一个可以信赖依靠的人,便将我心中的烦闷困惑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他先是静静地听我说,等我全部说出来了,心里也好受一些了,他就柔声给我讲一些佛经里的故事和道理……”

——观音大士座前,度静和尚神情柔和,声音平缓:“女施主可知世上最珍贵的是什么?”

——少年的韦思齐愁眉不展,低声道:“于我而言,就是我已经失去的双目。”

——度静徐徐道来:“许多人以为,世上最珍贵的便是那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却不知最珍贵的原来就在身边,那是已有的和已经得到的。”

韦思齐出了一会子神,才又继续道:“直到天黑,我才回家,那一晚,是我失明以来第一次安然入睡。从那一日开始,我每天都去白马寺,有时候是去听讲经,有时也跟随他去布施穷苦人,有时候只是与他对坐喝一杯茶。我慢慢知道了,这世上有无数比我更困苦、更需要帮助的人。在他的启发下,我也渐渐学会用耳朵、鼻子、手指去了解世间万物,这才发觉,原来即使眼睛看不见,仍然能接触到这么多美妙神奇的东西。”

容若想起她修剪花枝时纯熟的手势,不由得点了点头。

韦思齐低声道:“我心中实在也没有什么奢望,只是希望每天能听到他的声音,就足矣。”

韦思齐停了停,又道:“忽然有一天,我再去白马寺,却找不到他了。有小沙弥告诉我,他已经离开了白马寺,继续云游四海。那一日,回到家中,我哭了很久很久,我知道他终究有一日是要走的,但是却没想到他竟然连一封信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

韦思齐的声音中流露出淡淡的怅惘。

容若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韦思齐的手。

韦思齐抬起头来,淡淡一笑:“就这样,很多年过去了。我总是会想起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是否还在讲着金刚经。开始几年我一直想着,他终有一日会回来的。后来,慢慢也知道了,像他这样的人,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不过我仍然感激他,是他陪我走过那一段黑暗的日子,让我学会了珍惜身边的一切。”

容若脱口而出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韦思齐微笑颔首道:“好句子。容若妹妹比我更懂得了。”

容若摇摇头,道:“我不过是随意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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