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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得成比目何辞死(1)

长安城。大明宫。紫宸殿。

宪宗天子李纯合上手中这一本奏折, 沉吟不语。

张弘靖和韦贯之不知皇上心中作何打算,也不便发问,只得维持缄默。

李纯终于开口道:“李愬果然是将才, 与淮西作战的方方面面, 都在他胸中, 有他统领唐随邓一路兵马, 征讨淮西的南路, 朕可以放心了。”

张、韦二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韦贯之道:“皇上圣明,慧眼识人,必然错不了的。”

李纯冷冷地道:“高霞寓、袁滋, 不也都是朕曾经委以重任的吗?可是他们让朕甚是失望。

张弘靖和韦贯之都曾经推举过高、袁二人,听宪宗天子如此说, 不敢接言。

李纯又问道:“裴度可有本章到了?”

数日前李纯拜裴度为同平章事、彰义节度使, 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 前往郾城坐镇,总领讨伐淮西的诸军。

张弘靖连忙道:“还没有, 裴大人走了还不足三日,应该还没到郾城。”

李纯点了点头,道:“如果有淮西战场来的奏折,无论缓急与否,立刻要送来。”

张弘靖和韦贯之齐声答道:“是。”

李纯挥了挥手, 道:“你们下去吧。”

张弘靖和韦贯之行过礼, 退出紫宸殿。

李纯将手中这本从唐随邓来的奏折放到龙案上, 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旁边的一个信封上。

一个时辰之前, 韦思齐从洛阳派人送来了密折, 并未经过中书省,而是直接送入宫中, 呈入紫宸殿内。刚刚送来之时,李纯已经拆开来看过了,里面便是这一个信封。只看了一眼,李纯便完全明白了。

韦思齐密折中只是说这是武容若姑娘离开洛阳之前托她呈给皇上的。

此时再看到这信封,李纯不由得微微叹息,低声自言自语地道:“容若啊容若,你又何至于此?何必如此?此时此刻,你又在哪里呢?”

唐州。节度使府。

李愬远远望见容若房中的一点灯火,心头不由得泛起融融暖意。

他戎马倥偬多年,无论是在晋州的刺史府,还是唐州的节度使府,他总觉得不过是一个栖身之所,直到现在,知道灯下有人在等他,他才忽然有了家的感觉。

李愬来到房门前,房门敞开着,他却也不着急进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

容若凝视案上军机地图的侧脸,被灯光烛火投成墙上秀丽的剪影。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来,见到李愬,脸上现出淡淡的欣喜神情:“李大哥,你回来了。”

李愬微微一笑,走进书房,道:“刚刚回来,见你看得出神。”

容若指了指案上的军机图,道:“我正在看这张军机图。淮西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地势险要,墙高城坚,这仗却也不好打。”

李愬道:“是啊,之前的高霞寓、袁滋等几位将军,都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容若笑道:“李大哥又怎么能和他们相提并论?我听说李大哥在唐随邓与淮西相近之处,设县安置了数千户从淮西逃来的百姓,并派兵佑护,百姓们感念不已。都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在争取民心一役中,李大哥已然胜了。”

李愬道:“淮西连年用兵,仓廪空虚,民多无食,因此才逃离淮西。只盼着他们能在本州安顿下来,不再仓惶奔波。”

容若道:“我明白,李大哥不计浮名,只是真心想为百姓做些事情而已。”

她看了看军机地图,沉吟道:“在我想来,此役如若想一举攻克蔡州,不仅要争取民心,还要在淮西将领身上下功夫。淮西虽然由吴家据守多年,可毕竟还是大唐的土地,想来淮西将士之中也多有心向朝廷之辈。如果能找到时机,收伏这些人,必然事半功倍。”

李愬微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容若嫣然一笑,道:“我这是班门弄斧了。李大哥统兵多年,怎么会连这些都想不到。”

李愬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见识不凡,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容若感受到从手上传来的温暖,心中微微一颤,道:“李大哥,你明日就要出征了吗?”

李愬点了点头:“皇上委任裴大人总领各路军马,裴大人虽是文人出身,却意志坚定,非常人所能及。现在各部兵马都要先去郾城拜见裴大人,共同商讨征伐淮西的大计。”

容若听他提起裴度,自然又想起自己的父亲,不由得有些黯然。

李愬明白她的心意,张开双臂,拥她入怀。

容若伏在他肩头,心神稍定,低声道:“有裴大人坐镇中军,北路有李光颜,南路是李大哥你,这一次胜算可期。”

李愬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道:“虽然如此,可是你我与吴元济有同窗之分,又曾一同出生入死,今日要对阵沙场,实在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容若抬起头来,正色道:“李大哥,我知道你重情重义,顾念昔日之情,心下多有不忍。可是战场之上,是万万讲不得私人情谊的,稍有心软,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李愬见她神情凝重,双目似有隐忧,知道她担心牵念自己,心中不由得一阵感动,拥住她的手臂紧了一紧,道:“你放心,我不会公私不分。”过了一会儿,又道:“再说,我现在有了你。我就算不顾念自己,为了你,我也一定会凯旋而归。”

容若吁出一口气,低声道:“我只是怕李大哥你一时心软。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李愬凝视她,只见她一双明眸中深情无限,灯光掩映下,容颜清丽如水。李愬心头微微一荡,情不自禁俯下头,向那樱唇吻了下去。

容若星眸微闭,鼻端都是清新的男子气息,唇间的触感是如此温柔,又是如此醇厚。而从那一双手臂上传过来的力量,从那胸膛传过来的体温,让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脏正在贴着她的,在一下一下坚定地跳动着,两个人的血脉仿佛都交融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李愬抬起头来,凝视着怀中女郎。只见容若星眸流波,双颊晕红,吐气如兰,极度的爱怜令他的心都微微绞痛起来。

可是心神俱醉之余,他仍保有神志上的一点清明,他伸直双臂,让两个人的身体不再紧贴在一起。

李愬哑声道:“夜深了,你也该休息了,我……”

容若双臂环紧李愬腰身,头埋在他肩颈处,伏在他耳边,低声道:“别走。”

李愬微微怔住,站在那里,没有动。

容若贴紧他,再次低声道:“别走,陪我。”

李愬深吸一口气,再不犹疑,一把将容若拦腰抱起,打横抱在臂弯,向内室走去。

轻纱帐中,素裳纷纷滑落,仿佛彩蝶破茧而出。

万千青丝如瀑,散在枕上,更衬得肌肤如冰似雪。

李愬低头吻上粉光致致的香肩,唇间的轻轻颤栗,更激起他心中无尽的疼惜和满腔的爱怜。

两人十指交缠,仿佛许下生生世世的誓言。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来双去君不见?

窗外月明,夜正深。

清晨的薄雾,映得铁甲更添森森寒意,刀枪锋锐之处,闪烁着点点银光。

点将高台之上,李愬一身戎装,银盔素甲,手扶在腰间的宝剑上,目注台下兵士排列成行,枪明甲亮,虽然是数万军士,却鸦雀无声,雁过可闻,愈发彰显军法肃穆,军纪严明。

行军司马上前一步,抱拳道:“启禀节度使大人,时候已到,该开拔了。”

李愬点了点头。

行军司马退下去。不多时,号角声响起,缓慢、低沉、浑厚,传彻了整个校军场。在号角声声中,兵士们一排排一行行,依序缓缓开动。

李愬回首望了望节度使府的方向,仿佛能看到薄雾中有一个俏生生的身影,也在遥望过来。他修长有力的手掌落在胸膛处,在那里,隔着重重甲衣,一块温润的合欢玉璧正贴在他的胸前。

他不由得想起清晨时的情景。

李愬凝视着面前心爱的女子,替他一一整理好身上的甲胄,又将宝剑为他系在腰间。他一把握住容若的手,低声道:“你在节度使府里等我,我很快就打了胜仗回来。”

容若嫣然一笑,却没答言,眼中闪过一丝慧黠。

李愬对容若这样的神情再熟悉不过了,当年在南诏在衡山,每当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是心中又有了什么主意。多少年过去了,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垂髫少女,可是此时跳脱伶俐的神情,还是旧时模样。

他刚想追问,却觉得手中多了一物。他张开手心一看,原来是一块洁白细腻的龙形玉璧,玉质温润,造型古朴优美。

容若柔声道:“这是当年德宗天子许我自主择婿时,皇后娘娘赐给我的那一对合欢玉璧中的龙壁。德宗天子有言道,这就是皇上和皇后娘娘为我赐婚的凭证。李大哥,我将它送给你。”

李愬深深凝视她,猛然张开双臂,紧紧拥住眼前的可人儿,脸颊贴在她的娇靥上,叹息着道:“我总觉得这就像一场梦一样,是我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不敢想像的美梦。”

容若略略挣开他的怀抱,举起素手,掩在他的嘴上:“李大哥,你别这么说。这些年来,是我辜负了你的深情。可是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说着,容若从李愬手中取过龙壁,将之上早已穿好的丝绦绕过李愬头颈,道:“沙场之上,佩玉总是不便,所以先这样戴着罢。”

李愬将龙壁珍而重之地放入衣领内,贴身而藏。

李愬执起容若的柔荑,在唇边轻轻一吻,道:“等我回来。”

此时在点将台上,李愬想到这些,心头充满了温暖甜蜜。他再向远处望了一眼,手握了握剑柄,一扬战袍,昂首大步向点将台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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