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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得成比目何辞死(2)

李愬带兵一路而行, 非止一日,这一天来到郾城。之前早有兵士带来裴度的谕令,让唐随邓大部兵马在城南驻扎。

李愬将所部兵马安置好, 带了些亲随进城来见裴度。

裴度的行辕就设在郾城守备府。

李愬一边策马向守备府而去, 一边想着攻打淮西南路的策略是否万全, 稍后见了裴度, 又该商讨些什么。

李愬正在思忖间, 忽听得背后有马蹄声响,又有人高声叫道:“李兄,唐随邓的李大人, 且放慢些脚步。”

李愬勒住马,回头一望, 只见从背后赶过来数人, 当先居中一人, 相貌魁梧,满脸虬髯, 高鼻深目,也是一员堂堂的武将。

李愬认得此人,原来是时任忠武军节度使的李光颜。李光颜原本就是河曲部落之人,只因战功,被宪宗天子赐姓李, 因此容貌上有着典型的异族特征。

不过片刻时间, 李光颜已经来到了近前, 他拱手道:“李兄, 别来无恙?”声若洪钟, 震得路人侧目。

李愬微微一笑,道:“长安一别, 已经数年。多谢李大人关怀。李大人这也是刚到郾城,要去见裴大人吗?”

李光颜抓了抓胡子,道:“是啊,我们驻扎在城北,刚安顿好了,不敢耽搁,这就来了。”

李愬深知李光颜虽然外表粗豪,却是个粗中有细,极富智谋的人物。当年在高崇文帐下伐蜀,因误期几乎犯了死罪,戴罪立功抢下西大河口粮道,这才保住身家性命。朝廷在攻打淮西的战场上节节败退,唯有他负责的北路,捷报连连。容若和自己纵论天下名将之时,也对此人颇为赞赏。

两人一边寒暄着,一边并辔向守备府而来。

到了守备府,李光颜和李愬两人下了马,安排亲随在府外等候,早有兵士进府去禀报。

不多时,有参军迎了出来,满面笑容:“二位大人一路辛苦了。处置使大人有请。”

李光颜和李愬虽然都是节度一方的地方大员,但此时都受裴度调遣,因此也不敢怠慢,客气几句,便随参军向厅堂走去。

厅上居中是裴度的帅案,两边向下排放着两行椅子,椅上已经有不少人落座,都是此次受裴度节度的各路兵马的主将,与二人都是旧识,此时见了,虽然不好公然招呼寒暄,却也点头示意。

李愬却顾不得这些,他的目光只是落在裴度帅案右手边的位子上,那座上是一个女子,白衣如雪,眉目如画,眉宇间笼着秋水一般的清韵流光。

裴度面带微笑,语声冲和,道:“二位将军远来辛苦,本帅正在此与各位将军商议军情,未能远迎,还望二位将军体谅。”

李光颜连声道:“不敢,不敢。”却暗暗奇怪为何身畔的李愬不言不语,难道他真的对裴大人未曾出迎不满吗?偷眼一看,却见李愬仍然望着裴度身侧,面上神情讶然。

裴度笑道:“这位是武尚仪,武元衡大人的爱女,想必二位也曾见过的。”

李光颜道:“末将跟随高崇文大人伐蜀之时,多有受武尚仪的恩惠,若不是武尚仪替末将美言,末将早就因为贻误军机被高大人推出斩首了,断不会给末将立功赎罪的机会。”

裴度一捻颌下的须髯,道:“正是因为武尚仪多年随侍君侧,对淮西形势了如指掌,又曾进南诏、入回纥、相助高大人平定西川,对行伍之事也颇为精通,因此本帅请她来参赞军机,还望诸位将军像对待本帅一样对待武尚仪。”

厅中的李光颜、乌重胤等大将,都曾在长安觐见天子时见过容若,也多有听闻过这位尚仪文才武略的名声,又敬慕武元衡的烈烈英风、侠骨义胆,因此上对裴度所言毫无异议,齐声道:“谨遵裴相谕令。”

裴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命人将身后墙上的大幅军机地图展开,与诸将讨论如何分兵数路,征伐淮西,直指蔡州。诸将各抒己见,一直讨论到日头偏西。

裴度神情欣慰,道:“诸位将军如此尽心戮力,平定淮西,指日可待。”

他停了停,又叹息道:“本帅当日离开长安之时,曾对皇上言道,‘主忧臣辱,义在必死。贼灭,则朝天有日,贼在,则归阙无期。’得诸位将军如此相助,本帅还朝有望了。”

诸将本来都是铁血铮铮的男儿,多有为久攻淮西不下而深感耻辱者,此时被他话语中深沉恳切之意所感染,群情激荡,纷纷高声道:“誓与吴贼不两立!不平淮西,绝不班师!”

裴度含笑点了点头,又向李愬道:“李将军,讨伐淮西,南路至为重要,本帅打算让武尚仪跟随将军的南路兵马。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李光颜、乌重胤等人不由得一怔,心道:虽然淮西战场上,南路一直节节败退,但那都是高霞寓、袁滋等人领兵之时的情形,李愬新任唐邓节度,统领南路兵马,裴相就命武尚仪跟随南路,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他吗?

可是偷眼一看,李愬面上神情甚是平静,只是拱手道:“谨遵元帅号令。”竟无丝毫不满之色。

众人心中暗暗赞叹李愬果然宽宏大量,有儒将之风。

裴度道:“今日商议军情就到此为止吧,诸位将军回营之后,按今日商议的自去进行布置。”

诸将齐声唱诺,纷纷散去。

容若刚跟随李愬步出厅堂,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李光颜走到近前来,拱手道:“武尚仪。”

容若连忙还礼:“李将军。”

李光颜道:“末将在剑南之时,深承尚仪恩惠,一直无以为报,后来去长安叙职,也未能找到时机向尚仪道谢,末将心中一直耿耿。今日才有这个机会,多谢尚仪的活命之恩。”

容若微笑道:“李将军太过客气了。将军是朝廷栋梁,股肱之臣,我不过适逢其机,举手之劳而已。”

李光颜摇头道:“对于尚仪固然是举手之劳,但是对于末将,却是救命大恩。武大人遭遇,末将深感痛心,只盼着能为武大人身后尽一份力,以报尚仪深恩。”

容若道:“多谢李将军。”

李光颜道:“那末将也就不打扰尚仪了。日后有用得到末将之处,尚仪只管开口。”

言罢,李光颜又向李愬打了个招呼,拱手而别。

容若偷眼看了看李愬,只见他面容平静似水,波澜无惊。她深知李愬性情,越是气愤惊怒,表现却越平静,可是此处人多眼杂,却也不便说些什么。

两个人出得守备府,上了马,向城南方向而去。

驰出一段路程,容若看了看左右,也没有什么闲杂人,亲随们都远远跟在后面,便向李愬软语道:“李大哥,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气我没有告诉你就自作主张来了郾城。”

李愬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道:“你总该跟我商量一下。”

容若道:“我怕跟你说了,你就不准我来了。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我留在唐州,实是放心不下,唯有随军一途,才能心安。可是大将出征,私带女眷,却是死罪。我思前想后,唯有前来郾城,请了裴大人的谕令,让他准许我随你出征。裴大人奉旨在身,有临机专断之权,他命我随唐邓大军出征,这就无碍了。”

李愬侧首看了看她,见她一双明眸中柔情似水,心中一软,叹道:“下次断不可这样了。”

容若笑道:“那是自然。”

李愬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郾城的守备府中,裴度正在灯下写着要送回长安的奏折,其子裴识正在一边伺候。

写了一阵子,裴度放下笔,向裴识道:“识儿,我见你几度欲言又止,可是心中有什么事吗?”

裴识道:“孩儿确有一事想请教爹爹。爹爹让武尚仪随唐邓军参赞军机,难道不顾虑唐邓节度李大人心怀不满吗?”

裴度笑了一笑,蔼然道:“如若不知其中缘故,只怕确有此顾虑。其实随唐邓军出征,是这位武尚仪武姑娘自己所提。为父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裴识一怔,道:“怎么会是这样?”他思忖片刻,恍然道:“难道是……”

裴度点了点头,道:“只怕是如此。将士出征,私带女眷,按律当斩。但是以参赞军机之名,却是不妨。为父又有代替天子,总揽淮西军务之权,指派她到唐邓军中,正是合情合理。”

裴识蹙眉道:“可是这样做,妥当吗?”

裴度道:“我识得武姑娘也非止一日了,她性情才能如何,满朝上下,无人不知。随军出征,断不会误事,可谓公私兼顾。”

裴识点了点头,又有几分担心,道:“可是孩儿在长安,多有听到风言风语,传闻皇上属意这位武姑娘,洋川王之死也与此有关,只是碍在她有先皇德宗自行择婿的旨意,才不好下旨册封,却也为她虚悬皇后之位。父亲这样做,不担心皇上怪罪吗?”

裴度叹了一口气,道:“她是故人之女,武大人为国尽忠,却落得如此下场,为他遗女做些事情,也不枉我们二人相交一场。再者,”裴度停了一停,又道:“皇上虽然英明神武,文治武功,在这等私人小节上,却不免有缺。为人臣子者,也不能推波助澜。为父不过是凭良心做事罢了。”

裴识躬身道:“孩儿受教了。”

裴度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又低头继续写那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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