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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得成比目何辞死(3)

诸路兵马在郾城驻扎了数日, 每日里众将都去守备府讨论军机,诸事议定,各路兵马也就一一启程。

唐邓兵马以随州刺史史旻为先锋, 田进诚为殿后, 从南路向淮西进击。这一日来到慈丘左近。李愬命令大队人马原地扎营, 又派史旻前去攻打慈丘。

这一边安营扎寨已毕, 李愬升了大帐, 与容若和麾下众将正在商讨取下慈丘后的下一步的行动,忽听得帐前军士来报,史旻将军吃了败仗, 回营来了。

李愬声色不动,命史旻进账来见。帐中诸将相顾失色, 心中都暗道此番出师, 首战就失利, 实在是不吉,史旻怕是要保不住性命了。

史旻进入帐中, 扑地跪倒,垂着头道:“史旻有负李大人厚望,损了唐邓威风,请大人责罚。”

李愬道:“史将军且将交战的经过讲述一遍。”

原来史旻率兵前去攻打慈丘。慈丘守将是丁士良,并未立即开城门迎战, 反而闭门不出, 任凭唐邓兵士在城前叫骂。待到唐邓军叫骂一通之后, 人累马乏, 淮西军才开城迎敌。史旻见对方旌旗不整, 军兵多面有菜色,因此也并未将对方放在心上, 便仓促迎战。谁料丁士良实是一员猛将,率领手下兵士来回数次冲击,唐邓军溃不成军,史旻只得率领残兵匆匆逃回唐邓大营。

李愬听史旻说完,沉吟半晌。

帐中一时鸦雀无声,人人都为史旻捏了一把冷汗。更有人目注容若,打算李愬要斩史旻时,求她为史旻说情。容若却气定神闲,相信李愬自会有最好的处置。

李愬终于开口道:“丁士良乃是淮西骁将,本帅也久闻此人名字。未能针对此人制定下万全之策,而让将军仓皇出战,本帅也有责任。将军此战虽败,但探知了对方虚实,也有小功。此次战败的责罚先且记下,留待日后一并处置,望将军戴罪立功,以功抵过。”

史旻首战失利,自忖必死,没料到李愬并未予以责罚,不由得感激涕零,伏地高声道:“多谢大人不斩之恩。”

李愬道:“史将军起来吧。”又向帐中其他人道:“诸位将军有何良策,可取慈丘?”

杨怀忠上前一步,抱拳道:“想那慈丘,不过弹丸之地,请大人给我一支兵马,必将慈丘拿下,提丁士良首级来见。”

李愬点点头,道:“杨将军勇气可嘉。不过听史将军说,那慈丘虽小,城墙却甚是坚固,如若丁士良苦守不出,将军可有良策?”

杨怀忠愕然,半晌才道:“军中攻城器械齐备,强攻上去便是。”

田进诚较为老成持重,摇头道:“不好。首战便这样大张旗鼓,如若有了闪失,更伤军中士气。依末将所见,不如由杨将军和末将各领一支人马,设下埋伏,引那丁士良出城,再左右夹击,必克全功。”

杨怀忠问道:“埋伏容易,却又如何引丁士良出城呢?”

田进诚一时间也未想好,无以作答。

容若在一旁忽然道:“刚才史将军言道,那慈丘兵马面有菜色,想必粮草不齐。咱们一路行军而来,见路边田地多有荒芜,淮西战火绵延数年,粮食欠收,必然是有的。咱们不如在这一点上下功夫,引得那丁士良不得不出城。”

她语音清脆,听得众将眼前一亮。

李愬看了看她,微微一笑,容若便知道自己所想和李愬所想不谋而合。

田进诚道:“武尚仪高明,以粮草为饵,不愁那丁士良不上钩。”

于是众将合议,军中故意做出由史旻压粮运草的假象,想办法让慈丘的细作探听了消息去,那丁士良见是手下败将运送粮草,必然起轻敌之心,率兵来袭。再由田进诚和杨怀忠各领一支兵马,杨怀忠在丁士良离城之后,去抢慈丘,而田进诚从后兜袭,与史旻前后夹击,让丁士良无路可逃。

计议已定,唐邓军先埋锅造饭,人马休息,也利用此段时间,将史旻运送粮草的消息放出去。

饱餐战饭之后,诸将依计行事。李愬坐镇中军,等待来往探马通报消息。

不出半日时间,果然有兵士来报,史、田、杨三位将军,已经取了慈丘,将丁士良生擒活捉。

李愬命大军进驻慈丘,颁下谕令不准军兵扰民,如有恃强生事的,军法从事。

进城之后,又是一顿扰攘,李愬命人贴出告示安民,又将城中人口造册,将军中粮草分拨一部分散与城中百姓。

一切处理妥当之后,李愬传令将丁士良押上来。

丁士良背缚双手,昂首走到堂前,立而不跪。

李愬看了看他,和声道:“丁将军,本帅敬你也是一条好汉,若肯弃暗投明,归顺朝廷,本帅必定倒履相迎。你意下如何?”

丁士良冷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道:“我中了你们的诡计,被俘至此,也没有什么好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杨怀忠早就按捺不住,厉声道:“大胆狂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又向李愬一抱拳,道:“大人,此人贼心不死,将他推出去砍了便是。”

其他将军也纷纷附和。

李愬微微一笑,道:“诸位将军稍安勿躁。”挥了一挥手道:“先将此人押下去吧。”

丁士良被军士押入牢中,将绳索去了,换成铐链。对着牢房四壁,桌上一灯如豆,他不由得思绪万千。想起家中老母妻儿,相见无期,不由得英雄气短。想起主公吴元济,自己以命相报,也算对得起他了,不负忠义之名。一时悲一时喜,情难自禁,忍不住叹了几声。

忽听得一个声音问道:“丁将军何故感叹?”

丁士良猛一抬头,只见牢门外盈盈站着一名女子,依稀仿佛刚才在堂上见过。

容若挥了挥手,命狱卒将牢门打开,进得牢中,又命狱卒将丁士良手脚上的铐链打开。

狱卒虽然心下嘀咕,却不敢怠慢,只得将铐链开锁后退出牢中。

丁士良忍不住道:“你解开我的铐链,不怕我突然发难,劫持了你闯出牢去吗?”

容若微笑道:“丁将军如果想做,不妨一试。”

丁士良看了看她:“好个大胆的女子。”

容若道:“我想与将军共坐交谈,如不去了铐链,又如何说得尽兴?”

丁士良自行坐在桌旁的椅上,道:“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还是那句,要杀要剐,由得你们。”

容若在另一张椅上坐了,道:“刚才我见到了将军的高堂,老人家白发苍苍,甚是慈祥。丁夫人果然是大家闺秀,举止温婉,贤良淑德。还有将军的两个女儿,玉雪可爱,实在讨人喜欢。”

丁士良一震,森然道:“你是想拿我的家人威胁我吗?”

容若失笑道:“将军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告诉将军,家人都安好,让将军放心。唐邓兵马一向是仁义之师,节度使大人向来宽仁为怀,连逃到唐邓的淮西难民都妥善安置,又怎么会用家眷来胁迫将军呢?无论将军降与不降,节度使大人都已决定派兵护送将军家眷回归故里,这一点将军倒是不必挂怀。”

丁士良早就听说过李愬善待淮西难民之事,听她这样说,作声不得,半晌才道:“即使你们善待我的家眷,我也不能背主负义,投降你们。”

容若赞道:“丁将军果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停了一停,又道:“不过将军只是顾全了小义,却罔顾了大义,做的实在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慈不智之事。”

丁士良怒道:“你们要杀要剐,我绝不皱眉,却不可如此侮辱我!”

容若笑道:“将军仍然懵懂,那我不妨说给将军听听。”

丁士良哼了一声,却不言语。

容若道:“将军是大唐子民,唐军将士,食的是大唐俸禄,踩的是大唐土地,却跟随吴元济不尊朝廷号令,举兵与朝廷对抗,岂不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乃不忠;将军不顾八旬老母在堂,不报亲恩,却一味自行求死,此乃不孝;淮西多年战火,慈丘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将军一战再战,此乃不仁;将军麾下将士,跟随将军多年,将军只为求一己之名,不顾将士生死,此乃不义;将军无视娇妻幼女,却不想将军去后,他们又将依靠何人?流落何方?此乃不慈;淮西不过是方寸之地,与朝廷相抗,不啻螳臂当车,败亡势所难免,将军却要玉石俱焚,此乃不智。将军之行,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慈不智,又有什么好说呢?”

容若一番话,说得丁士良冷汗涔涔而下。

容若语重心长地道:“将军本来是忠义之人,可是为淮西力战求死,不过是小忠小义,为大唐为朝廷尽心竭力,才是大忠大义,将军不可不知。”

丁士良左思右想,呆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向容若一揖到地:“丁某一介武夫,行事不知轻重。今日闻听姑娘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始知是非。姑娘受我一拜。”

容若起身相扶:“丁将军不必多礼,只盼将军弃暗投明,将功补过,为大唐建下不世功勋。”

丁士良道:“多承姑娘指教,丁某没齿难忘。还没请教姑娘名姓?”

容若微笑道:“我姓武。”

丁士良恍然大悟:“姑娘一定是武尚仪。丁某虽然远在淮西,也多有听闻姑娘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见识超卓,丁某感铭五内。”

容若道:“丁将军过奖了。将军明辨是非,日后必将扬名海内。”

丁士良慨然道:“扬名之事,丁某是不想了。不过丁某必然将功补过,在节度使李大人麾下愿效死力。”

牢门外有人道:“丁将军弃暗投明,可喜可贺,本帅立即修书呈报处置使裴大人,为将军请封。”

说着,牢门一开,李愬从外面走了进来。

丁士良仆地跪倒:“败军之将,承蒙大人不弃,愿在大人麾下,效犬马之劳。”

李愬连忙将他扶起:“丁将军不必如此多礼。本帅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将军。”

丁士良道:“唐邓军如果想继续进逼蔡州,文城是必经之路。末将与文城守将吴秀琳交好,愿去说降于他。”

李愬道:“此处不是讲话之所,来,丁将军,咱们出去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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