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身无彩凤双飞翼(1)
元和十二年的秋天, 比往常冷得更早一些。
文城的临时帅府书房里,晕黄灯光之下,李愬正凝神细看桌上展开的一卷地图。
忽然李愬身上多了一件斗篷, 有人在身后柔声道:“天气冷了, 早晚也该多加一件衣裳。”
李愬直起身子, 微微一笑, 转过身来, 握住来人的手:“你怎么还没休息?夜深露重,别着了凉。”
容若道:“我见这边亮着灯,就过来看一看。正在为什么事劳神?”
李愬将容若拉到身边来, 道:“今日白天,李祐所言淮西精兵都派往各处边境, 蔡州以老弱守城, 宜智取奇袭一事, 你意下如何?”
李祐原是吴元济的亲信,淮西诸将中谋略可称第一。丁士良归降之后, 亲自到文城劝降吴秀琳,吴秀琳又与李祐有亲,李祐也随后归唐。李愬对这些淮西降将甚是信重,委以重任,更让他们感激涕零, 尽心竭力, 愿为唐邓军效死。
李愬选定距蔡州不足二百里路程的文城作为中军驻军所在。在这些了解淮西实力虚实的将领辅助下, 不过短短数月时间, 唐邓军又取下马鞍山、路口栅、嵖岈山、冶炉城、西平等城镇, 在淮西南线战场上占据了主动。此时,北线的忠武军也捷报频传, 南北二线遥相呼应,是朝廷与淮西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优势局面,
这一天白日里李愬升帐,聚集诸将商议下一步动向时,李祐进言道,淮西精兵都在洄曲和边境,守卫蔡州的都是老弱残兵,唐邓军可以乘虚直捣其城,出其不意,一举擒获吴元济,平定淮西战事。淮西的降将们都认为此计可行,而唐邓军的旧将却多有反对,当时李愬未置可否。
听李愬这样问,容若微一沉吟,道:“李祐将军的提议,我反复思量过,确有可行之处。”
李愬点了点头,道:“我也这样想。史旻、田进诚反对的理由是,淮西降将,不可信。据我看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他们归顺了朝廷,便和唐邓旧将们一般可以倚重。”
容若轻笑道:“李大哥待人以诚,这才得麾下诸将效以死力。”
李愬道:“这些日子以来,有些被咱们唐邓军捕获的淮西细作,我都一一亲自审问过,他们所说,也和李祐所言别无二致,都说蔡州空虚,精兵尽皆外遣。”
容若点头道:“从前军中的旧例,凡有藏匿敌军细作者,满门抄斩。严则严矣,但未免失之苛酷。李大哥废除了这一条旧例,代以举报细作者赏钱百贯,提供淮西内情者同赏。这么一来,即使被俘的细作,也愿吐露实情,咱们确也从中得知不少淮西的军情。”
李愬道:“这两下相印证,让我觉得奇袭蔡州一事可行,只不过时机、路线、方略等等,还要从长计议。”
容若道:“既然是奇袭,必然要奇之又奇,让敌人完全意想不到,才能克尽全功。”
李愬听她如此说,叹息一声,握住容若双手。
容若挑了挑眉:“怎么了?”
李愬笑道:“我只是感叹,你我又不谋而合了。”
容若抿嘴一笑。
李愬道:“现在已是九月,我打算在第一场大雪之时,借风雪交加之机,率兵出袭。”
容若心中一动。
她初识李愬之时,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后来想起,原来是前世的江潇然高中之时曾经学过一篇《李愬雪夜袭蔡州》的课文,虽然内容都不大记得了,但是这个题目却一直未忘,也记得其中的结局,是这位大唐名将大获全胜。如今李愬提出要借风雪交加之时出袭蔡州,岂不是与历史完全吻合?
想到此处,容若点了点头,道:“雪天出兵,本是兵家大忌,但如果运用得法,也实在是出乎敌军意料。”
容若还要再说,忽然被李愬拦腰抱起,不由得“啊”了一声。
李愬含笑道:“这么说下去,就是说一夜也说不完。夜深了,你还是早点去休息吧,我送你回去。”
容若嗔道:“你只会说我,自己却又不眠不休,才让人放心不下。”
李愬俯首看她,见她宜嗔宜喜,眼波流动,眉目如画,不由得心旌摇动。低下头来,贴在她耳边,低声道:“那你留下来陪我,可是放心了?”
容若桃腮带晕,将头埋在他怀中。
窗外秋风瑟瑟,窗内却是一室融融春意。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月有余,天气也一日冷似一日,兵士们都换上了棉衣,每日里唐邓军都在文城演练诸般攻城技法,兼且休养生息。
这一天傍晚时分,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原本应该还有些微明的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一时间如同深夜相似。
李愬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大树枯枝在风中摇动的暗影,忽然道:“起风了,要下雪了。”
容若深知他的心意,道:“李大哥可是打算明日起兵?”
李愬点了点头,道:“看这天气,这场风雪必然小不了,正是奇袭蔡州的好时机。”
他转过身来,道:“容若,明日一早,我就出兵。你……”
容若截道:“我和你同去。”
李愬还想说什么,容若凝视他双眼,平静地道:“我意已决,李大哥不必多言。”
李愬望了她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
容若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李大哥,自我去唐州找你的那一日,我已下定决心,今后无论你去哪里,无论如何危险艰难,我总要跟在你身边。区区一个蔡州,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愬心中柔情涌动,张开双臂拥她入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忽然道:“容若,淮西战事一了,我就解甲归田,和你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隐居,你看如何?”
容若眼中顿时闪现喜悦的光芒,却忍不住问道:“李大哥,我知道你的志向是治国安天下,以你的才智家世功勋,日后封侯封王却也不难,怎么又有归隐的打算?”
李愬轻叹道:“那一年在大明宫中,听你唱道‘一片残阳水上明,百鸟争啰噪,晴还雨、雨还晴。山深多少两三声’,我便知道你已厌倦了富贵功名,向往逍遥自在的日子。等到淮西平定之后,我也算不负先父希望我为国效力的遗愿。那时节,我也该全心全意陪着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事。”
容若的脸贴在李愬的胸膛上,低声道:“我不愿你为了我,违背自己的心愿。”
李愬捧起她的脸,温柔地道:“你是我的爱妻,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我们不理世事,过些闲适的日子,闲来去江南湖上泛舟听曲,去塞北草原骑马打猎,想去哪里都可以。”
容若轻轻笑道:“好,去哪里都可以,只要咱们在一起。”
第二日清晨,果然便下起雪来,直到午后,仍然北风呼啸,雪片大如鹅毛。
李愬立即升帐点将,命史旻留守文城,李祐率三千兵马为前锋,田进诚率三千兵马殿后,自己率其他诸将以及三千兵马为中军,立即向东开拔。
诸将面面相觑,不知道此次行军欲往何处,所为何事。杨怀忠询问了一句,被李愬斥退。李愬待部下,一向宽宏大度,极少疾言厉色,因此上见他形容不比往日,诸将都不敢再问,只得遵令而行。唯有李祐,似乎猜到了节度使大人的几分心思,若有所思。
风雪交加,路滑难行,唐邓军顶风冒雪向东行进数十里,到达一处名为张柴村的地方,此处地方虽小,却是朗山和蔡州之间的要道,设有报警烽燧,遇有敌情,则燃起烽火,通知各处兵马来援蔡州,因此也驻有数百淮西兵卒。此时天色已经黑下来,李祐带着前锋部队,趁天黑和风雪大作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张柴村的守军全部歼灭。李愬命唐邓军稍事休息,进食干粮,又留下五百军卒在此驻守,防备朗山方向的淮西军回援蔡州,又派五百军兵四出破坏可以通往洄曲等处的桥梁,其余诸军立即向东南方开拔。
诸将再也按捺不住。杨怀忠性子急躁,忍不住踏上前一步,抱拳道:“即使被大人责罚,末将也不得不问,此次行军,究竟目的地为何处?请大人明示,让将士们心中都有个底。”
李愬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蔡州。”
此言一出,除了容若、李祐等少数几个人,其他人都大惊失色。
田进诚也出列问道:“大人,从此处到蔡州,由何人带路?”
李愬语声仍然淡淡:“唐邓军中没有识得从张柴村到蔡州之路的人。”
杨怀忠叫道:“大人,此时天寒地冻,漫天风雪,又无人带路,去取敌人重镇,这,这,这不是,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李愬喝道:“杨将军,请检点言行!”
杨怀忠自知失言,垂下头去,但仍然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
李愬神情严峻,目光从眼前诸将的脸上一一掠过。接触到他的目光,诸将虽然都曾经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却也不禁心下凛然。
李愬缓缓地道:“本帅反复研究过军机地图,由此处向东南方向,不过数十里,就是蔡州城。军令如山,违者立斩,开拔。”
诸将不敢再有多言,只得各自上了马,率领所部兵马,按照李愬之前的行军布置,向东南方向疾行。
容若策马跟在李愬身边,借着雪光看过去,只见他的侧脸如同雕塑一般轮廓分明,双眉紧锁,薄唇抿得紧紧的。她见到的李愬,从来都是温润儒雅,如明珠美玉一般,今日却与平常迥然不同。
忽然听到“哗啦”一声巨响,众人抬起头来,用手遮在眼前,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雪片被风直吹到眼睛里,一阵刺痛。等到适应了,这才看到,原来北风凛冽,竟然将唐邓军的旌旗都刮得破裂开来,变为两片。
行军司马策马来到李愬身边,低声道:“大人,旌旗为风所破,甚是不吉,此行……”
李愬冷冷地道:“行军。再有敢扰乱军心者,军法从事。”
行军司马噤声,垂首退了下去。
忽然前方一阵骚乱,李愬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兵士前去察看了一番,退回来禀报道:“启禀大人,有些兵士马匹,不耐严寒,冻死在道旁。”
李愬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才道:“传令后军田将军,分派二百兵士,沿路料理冻死兵士的尸体。”
虽然他语声仍然坚定,不起半丝波澜,但容若却看到他执着马缰的手紧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突起。
容若知道李愬一向爱兵如子,突然听闻众多兵士冻死于道,心中伤痛,实是难以付诸言表。只是征伐淮西的成败在此一举,行军路程已经过半,绝不能半途而废。
大军继续向东南方向疾行,路边渐渐能看到冻死的军士和马匹的尸体。路过之时,唐邓军中,上至将军,下至普通兵士,都垂下头去,不忍目睹。
容若心下也颇为不忍,忽然之间,“烽火燃不熄,征战无以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鸟鸠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几句涌上心头。战争之残酷,一至于斯,一至于此。
她向李愬望去。只见李愬策马而过时,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转过头去不忍看,而是目光从这些尸体之上缓缓扫过,脸上的肌肉也在微微抽动。
就这样,唐邓军在风雪中向着一个方向艰难却坚定地行进着。谁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走了多远,只知道长夜还未过去,风雪仍然肆虐。
直到借着雪光,依稀仿佛能看到远处一座黑黝黝的城池,又有前锋兵士来报:“启禀大人,前面就是蔡州城了。”
众人都长长呼出一口气,却还来不及欣喜,只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的感觉。
李愬命兵士传李祐和李忠义近前来。
不多时,李祐、李忠义来至李愬马前,齐齐抱拳道:“末将听凭大人吩咐。”
李愬道:“二位李将军,本帅命你二人抢登蔡州城头,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不惊动守城士卒,不妨擒下巡夜者,令其依常击柝报更,以神不知鬼不觉为要务。”
李祐、李忠义齐声唱喏。
容若忽然问道:“李将军,敢问前方左侧那一片是什么?”
李祐不敢怠慢,恭敬答道:“那是鸡鸭池,蓄养家禽,以供蔡州城内食用。”
容若点了点头,向李愬道:“大军行近到城下,进而攻城,行军马蹄,未免有些声响。”
李愬立即明白了她话中之意,向吴秀琳道:“吴将军调拨些人手,去鸡鸭池中将鸡鸭轰起,越是吵闹越好,以助李将军攻城。”
经过这一路行军,诸将早已对李愬死心塌地,尤其是淮西降将,更是感激李愬的信重之情。听他如此吩咐,吴秀琳越想越觉得此举神妙,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
一时间鸡鸭呱噪之声响成一片,将马蹄声都掩盖了下去。虽然正当临阵对敌之际,人人内心都多少有些紧张,听见如此热闹,也不禁相顾莞尔。
李愬看了容若一眼,唇边微带一丝笑意。
李祐、李忠义带领着前锋兵马,来到蔡州城下,在城墙上掘土为坎,身先士卒,奋不顾身,登上外城城头,杀死熟睡中的守门士卒。又依李愬吩咐,留下巡夜者性命,令他们照常击柝报更,藉以麻痹其他守军。随即大开城门,迎纳唐邓军入城。接着,又依法袭取内城。
李愬命田进诚率殿后兵马把守四方城池,李祐、李忠义仍为先锋,向蔡州城内进发。
城中百姓已经发觉有异,家家紧闭户门,街道上空无一人。
唐邓大军行走在蔡州城的街道上。此时,雪也渐渐地停了下来,屋顶、树梢、街道上,到处都积着厚厚的雪,茫茫雪光,映着微微淡淡似明非明的天色,让人宛若行走在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