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身无彩凤双飞翼(2)
李祐派人来报李愬, 言道吴元济率亲信据牙城(军中主帅或主将所居的城,依例当建牙旗,故称牙城)抗拒唐邓军, 李祐等人正围城作战。
李愬褒奖了几句, 命李祐继续进攻牙城, 又命行军司马在城中择了一处原本是蔡州城中官员办理公务的官署, 辟为行辕。
行辕之中, 李愬一边调兵布置戍防之事,一边处理进城之后的各种善后,安民、典狱、造册、放粮等等, 不一而足。其中颇为要紧的一件,是命人去董重质府上, 对董府家人善加安抚, 请董家少主来见。
董重质是吴元济的姐夫, 驻守洄曲,以抗北路李光颜的忠武军和乌重胤的河阳军。由于他手握重兵, 吴元济一直对他放心不下,因此上将他的家眷都留在蔡州城内。
不多时,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便跟随兵士来到行辕。
这少年生得豹头环眼,身材高大,举止却颇为斯文有礼:“董信见过李大人。”
李愬和声道:“董公子不必多礼。本帅命人请公子前来, 是有一事相托。”
董信道:“不知大人有什么地方用得上董信。”
李愬道:“本帅想请公子前去洄曲, 面见令尊, 将蔡州之事一一相告。如若令尊愿意为朝廷效力, 本帅保他身家性命, 以上宾待之;如若令尊不愿,就请令尊回兵蔡州, 与本帅在战场上见个输赢,本帅也必不会用你董家的家小相挟。”
董信见李愬几句话说得从容宽宏,甚是心折,躬身道:“董信一定将大人所言带与家父。”
李愬点了点头,又命人为董信准备骏马,送他出城。
董信退了出去。
一旁的容若道:“董重质一见董信,得知蔡州失守,必然知道大势已去。如果他是个识时务的人,自然知道如何选择。即使他不肯归降,怕是也掀不起什么风雨了。”
李愬叹了口气,道:“董重质如何,我倒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牙城中……”言至于此,却也不再往下说了。
容若深知李愬一直对吴元济心存顾念,虽然职责在身,征伐淮西,并且尽心竭力破了蔡州城,但每每想起昔年同生共死之情,未免心下耿耿。
从窗中望去,也能看到吴元济所居牙城的一角城楼,那个方向,此时正喊杀声喧天,激战正酣。
大唐元和十二年十月初十,李愬雪夜行军。
十月十一,唐邓军占领蔡州。
十月十二,蔡州牙城城破。
桌上的一盏昏黄灯火,映出孑然四壁。虽然这里已经被特意打扫过,整齐干净,但毕竟是牢房,远不能和从前极尽豪奢的淮西节度使府相比。
吴元济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床上,不言不语不行不动,仿佛老僧坐定一般,灯火微光也照不到这个角落里来。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
吴元济目光微抬,看了一眼,淡淡地道:“你们来了。”
李愬叹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着。
吴元济忽地笑了一笑,道:“李兄也不必耿耿于怀,战场之上,本来就是你死我活,顾不得什么私人情谊。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我绝不怪李兄便是。”
跟在李愬和容若身后的一个亲随,将手中提盒放在桌上,从中一一取出酒菜,摆放好,退了下去。
容若道:“吴兄如不见怪,就请来共坐喝上一杯如何?”
吴元济曼声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李兄带来的酒,我又怎能不喝呢?”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他从阴影角落里走出来,容若才看清楚他。
自从上一次长安相见,不过四年时间,四年未见,吴元济直似老了十岁,两鬓已出现星星点点的华发,形容憔悴,再不似当年桀骜不驯的英俊模样。
容若心中暗暗叹息。
她从吴元济身边亲随口中听闻,自从淮西与朝廷交战以来,吴元济每日里殚精竭虑,穷尽心智,这才能在周遭数路兵马围攻下支撑数年。直到这一回忠武军、唐邓军节节胜利,淮西重将们一一归顺朝廷,吴元济似乎知道大势已去,突然一反常态,每日里纵情酒色,声色犬马,每每收到前敌来的战报,读过之后,总是长笑两声,抛在地上,依旧和姬妾们嬉戏。虽然看似悠哉游哉,想必他心中所承受的压力,自是非常人能及,这才导致他这样迅速衰老憔悴下去。
李愬也坐了下来,伸手取过酒壶,给三人的酒杯都斟满了酒。
吴元济举起酒杯,笑道:“这第一杯酒,我先敬李兄。李兄是我敬服的人,输在李兄手里,元济也无憾了。”说罢,一饮而尽。
李愬也默默地将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吴元济自行取过酒壶,斟满酒,又举起酒杯:“这第二杯酒,我敬李兄和武姑娘,祝二位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李愬道:“多谢。”
吴元济饮酒吃菜,神情泰然自若,仿佛已将一切胜败得失生死抛诸脑后。
李愬想到将他押解回长安之后将面临的种种,不由得有几分黯然。
容若看了看李愬,又瞧了瞧吴元济,想起昔日共坐饮酒,比武谈笑的情景,实是世事难料,恍如隔世。
吴元济又饮了几杯,忽然将酒杯往桌上一放,叹道:“李兄,当日我在衡山初见李兄,心中便生起既生瑜、何生亮之感,因此事事针对李兄。后来见李兄见识超卓,行事果敢,令我甚是心折,你我二人遂成好友。想不到十数年过去了,咱们终究还是免不了一决胜负的命运。”
李愬也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吴元济又道:“我自知去长安之后,不能幸免。不过大丈夫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李兄万万不必自责。那年在长安之时,李兄再三良言相劝,我已经多承李兄的情了。”
说着,吴元济站起身来,道:“我已经酒足饭饱,困乏欲眠。李兄,武姑娘,恕我无礼。”
容若向牢门外示意了一下,有人走进来将桌上的残酒剩肴收拾了一番,杯盘拣入食盒,提了出去。
李愬一拱手,道:“那我就告辞了,不打扰吴兄休息。吴兄,保重。”
李愬和容若走出牢门,外面牢头将牢门再次用锁链锁好。
他们刚要往外走,忽然听到牢门内吴元济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李兄,保重啊。”
李愬脚步微一停顿,也没回头,继续向外面走了出去。
时间飞逝,距李愬攻下蔡州,已过了十余日。十月底的蔡州城,天气更为寒冷,已到了吐气结霜,呵手成冰的地步。
屋外冰封雪裹,屋内笼着堆满炭火的火盆,融融暖暖,甚是怡人。
容若临窗而坐,凝视窗外冰影雪色,冻枝枯草,正在出神。
忽然门帘一挑,李愬从门外走了进来,伴随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夹在北风中的片片雪花。
容若连忙站起身,迎上前去,替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卸下盔甲,又牵了他的手走到火盆前取暖,回身又斟了一杯热茶来,递到李愬手上。
李愬手捧茶杯,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容若抿嘴一笑,道:“这些日子以来,李大哥你日夜为蔡州善后事宜操劳,已经够辛苦了。不过这些事,和行军打仗又不同,我也不宜事事出面,替你分忧。”
李愬握住她的手,道:“你将抚恤阵亡兵士、厚抚降将等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军中诸将,无不叹服,实已为我分劳许多。”
容若道:“这些也没什么。董重质既然已单骑白衣来降,洄曲就已无碍了。申、光两州也都派人送来书信请降。现在只等裴大人来蔡州了。”
李愬点了点头:“算一算时日,不过就这几日,裴大人也该到了。等裴大人一到,安排下淮西各州如何戍守,兵将如何安置,咱们也就该班师回朝了。”
按例,一处战事完毕,有功大将都该回长安觐见天子,论功领赏,加官进爵,不一而足。可是容若听闻此言,秀眉微蹙,竟是久久都未答言。
李愬知她心忧何事,一手揽住她的纤腰,柔声道:“等我回了长安,面见天子,就当面提出解甲归田。你先想想,咱们是去苏杭好呢,还是寻一处山高水远之地好呢?”
容若低声道:“我只怕他不准咱们就这样走了。”
李愬微笑道:“他虽贵为天子,却也不能事事如意。莫忘了,咱们的婚事,可是德宗天子亲口御赐。”
容若却笑不出来,沉默不语。
李愬双手揽紧她,凝视她的双眼,道:“容若,我李家世代为将,为大唐建下不世功勋,现在虽要归隐,却也不能挂印封冠而去,总要有始有终,善始善终才好。你放心,我终归会陪着你离开这喧嚣繁闹的名利官场,过咱们自己的逍遥自在日子去。”
容若将脸贴在他的胸前,低声道:“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