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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碧海青天夜夜心(1)

长安城。大明宫。紫宸殿。

宪宗天子李纯面上神情少有的温和, 望着面前的朝廷重臣、大唐栋梁,道:“裴爱卿,这一次平定淮西, 你辛苦了。”

裴度躬身谦逊地道:“臣不敢居功。皇上圣明, 诸将用命, 又有天助我大唐中兴, 才不负圣上所望。”

裴度等人班师还朝, 正式上表见驾本来应该是等到第二天早朝时节。宪宗天子听闻征伐淮西的将帅还朝,欣喜之余,不待第二天早朝, 便宣裴度到紫宸殿觐见,亲自询问淮西一战的种种情形。

李纯道:“裴爱卿之前的奏折, 朕已经都看过了, 知道李愬、李光颜、乌重胤等人都立下了大功。不过裴爱卿是征讨淮西的统帅, 居功至伟。”

裴度道:“臣不过是在郾城驻守,若没有李愬将军奇袭蔡州, 没有李光颜将军、乌重胤将军全力攻打洄曲,只怕臣还是还朝无期。”

李纯笑了笑,道:“朕知道了。等到明日早朝之上,爱卿将淮西征战经过本章递上来,朕会交由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细议, 重赏有功之臣。”

裴度躬身道:“皇上圣明。”

李纯道:“听说吴元济此次被押回了长安?”

裴度道:“正是。臣还未来得及向皇上禀告此事。李愬将军攻下蔡州城后, 俘获了吴元济, 微臣也不敢擅作主张, 因此将此人押回长安, 请皇上发落。”

李纯面色一沉,道:“吴元济此人虽然与朕有同窗之谊, 但是狼子野心,心怀叵测。朕对他一再忍让,他却不知感恩,屡次置朝廷政令于不顾,还与李师道、王承宗等人勾结,匿报其父吴少诚的死讯。这等不忠不孝之人,留着何用?交予陈师中,择日处斩,以示天下。”

裴度道:“遵旨。”

李纯声音又放缓:“裴爱卿征战归来,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其他事,明日早朝时,再细议不迟。”

裴度道:“是。”虽然口中这样答着,他却没有立即退下去,而是稍一迟疑,道:“皇上,臣还有一事禀告。”

“哦?”李纯和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裴度道:“武元衡大人的遗女,武容若姑娘,这一次也去了淮西,参赞军机,为大军平定淮西,立下大功。”

李纯一怔,心中霎时间充满喜悦,自言自语地道:“原来她离开洛阳,却是去了淮西。”

裴度垂首道:“武姑娘跟随南路唐邓军征伐淮西,收复平城、马鞍山、路口栅、嵖岈山、冶炉城、西平等城,奇袭蔡州,她功不可没。”

一句话,仿佛兜头一盆冷水,将李纯心上的喜悦浇得一丝不剩:“你是说,她一直跟在李愬身边?”

裴度暗中咬了咬牙,道:“是。不过武姑娘跟随唐邓军,是微臣的主意。武姑娘深谙淮西局势,又曾在平定西川之役中……”

还未待他说完,就见李纯挥了挥手,疲倦地道:“你不必说了。她是什么人什么性子,朕最清楚不过,这定然是她自己的主意。”

裴度不能说不是,也不能说是,只是垂首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李纯合上双目,长长叹息一声,沉默了一阵,才又问道:“她可也进宫来见朕了?”

裴度道:“没有。只有李愬、李光颜、乌重胤等几位将军和臣一起进宫来了,现在殿外等候。”

李纯道:“你下去吧,宣李愬进殿来见朕。其他人,就说朕明日早朝再一一见过。”

裴度应道:“是。”

裴度退了下去。

不多时,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响,李愬进得殿来,依例行礼:“臣唐邓节度使李愬,见过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纯淡淡地道:“免礼平身。”

“谢皇上。”

李纯上下打量李愬,只见他面上虽然颇有风霜之色,但是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不减当年,不由得心头一阵刺痛。

他刚想说什么,忽然面色大变,目不转睛地盯住李愬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细腻洁白,玉质温润,雕成龙形模样,却又和常见的造型颇有不同,似乎只是一整个圆形的一半,需要和另一半拼在一起,才见圆满无缺。

李纯死死握住龙椅两侧的把手,双手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若不是这龙椅质地坚硬无比,只怕这把手处已被捏断了。

要好一会儿,李纯才能开口说话:“原来……”他只说了两个字,便闭口不言。这声音低沉嘶哑,和他平日里的语音完全不同。

李愬心中自然明白,他躬身道:“启禀皇上,微臣正有事要禀告皇上。微臣近日身体不适,不能再为皇上分忧,请皇上准许微臣告病还乡,解甲归田。”

李纯强自镇定心神,好一会儿,才将心头翻涌的血气强压了下去,听李愬如此说,忍不住冷笑道:“好一个告病还乡,解甲归田。”

李愬坦然与他对视。

两人目光,一个锋锐似宝刀利剑,一个沉实似坚甲厚盾,一相接触,仿佛碰撞出一连串火花。究竟是甲盾磨钝了利剑,还是利剑洞穿了甲盾?

李纯忽然问道:“她怎么不来见朕?”

李愬从容答道:“她有言道,自从上一次离开长安,她就已不再是尚仪的身份,现在只是一介平民女子,不敢冒犯天颜。”

李纯笑了一声:“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吗?”

李愬温和地道:“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李纯站起身,背负双手,走了几步,抬眼一看,不觉已走到墙边的搁架旁。这架子足足占据了一整面墙,都是这几年来存下的奏折本章,一行行一排排,分门别类,条理明晰,备注标签上的字迹飘逸秀丽。

他终于开口道:“李爱卿你在此次淮西之役,占据首功,朕本来就要特别赏赐于你。今日晚间,朕为你在暖阁中设宴,你和容若……武姑娘一同来吧。”

李愬一怔,没想到皇上转而说起了赐宴的事,追问道:“皇上,微臣告病还乡一事……”

李纯打断他的话:“此事容后再议。”说罢,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李愬无奈,只得道:“微臣告退。”

李愬退了出去。

吐突承璀一直垂首侍立在一旁,直到此时,才偷偷抬眼向宪宗天子望了一望。只见他仍然负手站在那里,一袭明黄的龙袍,却只是越发衬出形单影孤来。

宪宗天子忽然喝道:“出去。”

吐突承璀不敢怠慢,应了声:“是。”便快步退了出去。

紫宸殿中一时只留下宪宗天子李纯一人。

他这时才缓缓伸出手去,从搁架标签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抚摸过去,手势轻柔珍惜,仿佛轻触心爱女子的娇靥。

说来也奇怪,这一刻,他心中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胸口空荡荡的,仿佛失掉了一块,再也补不回来。

他喃喃自语:“朕已有了江山,眼看就要荡清海内,中兴大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的殿中,激起阵阵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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