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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掌上珊瑚怜不得(2)

这些, 都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不知怎地,今天容若走在太液池畔,望着无边的荷叶, 又都蓦然涌上心头。

她摇了摇头, 不去想这些, 脚下也加快了脚步。

走近紫宸殿, 殿前的守卫都躬身向容若行礼, 容若轻轻点头示意。殿门前当值的内侍见到她来了,连忙打起帘子,请她进去。

李纯正在殿中书案后面, 低头写着些什么。听到脚步声响,头也不抬, 向一旁案上的一摞奏章指了指, 道:“你先看看那些。”

容若心中一直有些奇怪, 为何他每次都不需抬头,便知道来的是她呢?直到很久之后, 她才知道,只有她是不经过任何通报便能进到这紫宸殿中的人。

容若从那一摞本章中取了一本,看了一遍,又放在一旁,再取一本。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便已经将这一摞本章看完。

这时李纯也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抬起头来, 问道:“如何?”

容若道:“这些本章, 无非都是请皇上废除新政的。其实新政是好是歹, 也根本不在他们关心的范围内,他们不过是借着请废新政的由头, 再顺便攻击一番王叔文等人。”

李纯道:“那你的看法怎么样?”

容若将那一摞本章放好,道:“王叔文等人为人行止暂且不论,所施行的新政,不当的少,有益的多,百姓之间也多有称赞,从国家长远利益而言,也甚有益处。在我看来,只要是于国于民有益的,便不该计较这些新政是谁提出来的,继续施行下去也无妨。”

李纯看了看她,道:“现在敢于说这话的人,在朝中也没有几个了。杜黄裳倒是老臣,可是因为韦执谊的关系,处处避嫌,不过是唯唯诺诺。敢于替王叔文等人说上两句的,武元衡武大人算是一位,裴度也算是一个,不过还要算你是最为直接。”

李纯从龙椅上站起,双手负在身后,走了几步,道:“朕……我也是这样想。王叔文等人虽然为人行事上颇有令人指摘之处,但是新政却于民有益,不可擅废。那些个关于财政税赋的,确实对每年朝廷的进项收支颇有好处。废除五坊、宫市,缩减后宫宫娥数量,革减内侍俸禄等等,也都有益无害,不必裁除。”

他淡淡一笑,道:“这些,即使王叔文没有做,我现在也是要做的。既然王叔文已经先行一步,担了骂名去,岂不是更省了我好大的事?”

听他这样说,容若心中微微一寒,却接不上话来。

李纯的视线又落在书案另一侧的一摞本章上,那叠本章比刚才那一叠更高更厚:“那些个,都是弹劾王叔文、王伾、韦执谊、刘禹锡、柳宗元等人的本章,甚至有人说他们大逆不道,挟天子以令群臣,处以极刑也不可惜。”

容若忙道:“王叔文等人罪不至此。”

“哦,怎么讲?”

“王叔文等人虽然有冒犯皇上的罪过,可是这些人个个都颇有才华,堪称天下的奇才。刚才皇上也说了,他们所施行的新政,于国于民长久有益,在百姓中也口碑甚好。”

李纯面色微微一沉,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依你说,他们不仅无过,反而有功了?“

容若坦然道:“有功有过,但过不掩功。”

李纯冷冷一笑:“如若让他们当时的诡计得逞,现在朕……我又该身处何地?现在在府中被禁足不出的恐怕就不是高平王,而是我了。我能否有他那样好的运气还未可知呢。”

容若走上前一步,道:“皇上,当日可是您金口玉言答应过的,日后登基之后断不会难为王叔文等人。”

李纯面色更是阴沉:“你是想用朕说过的话来要挟朕吗?朕说那话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想去夺神策军的兵权,也没想到用兵变的法子逼朕从太子的位子上退下来!”

容若心中寒意更深,却仍然扬着头,道:“皇上曾经答应过的。”

李纯狠狠地盯着她,一向深沉黝暗的双眸仿佛要喷出火来。

容若却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凝视他。

过了好一阵,李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抖袖子,道:“看在你的份上。朕决意将王叔文等人贬为远州司马,不日就下旨,让他们离京。”

容若松了一口气,却又想到李纯所要将他们贬往的地方,必然偏僻荒远,而且司马也只是州府的属官,官阶绝不会超过从六品。

她忍不住又道:“可是……”

李纯重重地打断她:“就这样,朕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你不要再挑战朕的耐性!”

容若心知让李纯做这样的让步已是甚为不易,不妨先接受了这样的安排,日后再慢慢想办法回旋,便躬身施礼道:“武容若代王叔文等人谢过陛下。”

李纯看了她一会儿,眼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叹了一口气,声音放柔和下来,道:“我不是说过吗,在没有他人的时候,你完全不用这样毕恭毕敬,礼仪谨慎,你我相称,就可以了。”

容若还未答话,忽听到殿外有人高声道:“太上皇后驾到!”

不一会儿,只听到一阵环佩声响,昔日东宫的王良娣,现在太上皇后,在几个宫娥和女官的陪同下,从殿外走了进来。

李纯上前一揖:“见过母后。”

容若按照宫规施了一礼:“臣女见过太上皇后。”

太上皇后看了看容若,道:“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容若道:“今日是臣女当值,正在帮皇上整理奏折。臣女暂且告退。”

太上皇后点了点头:“好,本宫正好也有话要和皇上说。”

容若退了出去。

太上皇后向自己身后扫视了一眼,道:“你们也都出去。”

那些宫娥彩女应了一声,齐齐地退出了紫宸殿。

李纯不知母亲来寻自己,有什么事要说,居然如此避人耳目。他也不问,只是道:“母后请坐。”

太上皇后在椅子上落座之后,目光在殿中扫视了一周,含笑道:“皇上真是辛苦,每日里堆了这么多奏折本章要看。”

李纯淡淡地道:“母后有什么事,尽管直说便是。”

太上皇后看了看他,脸上似笑非笑:“怎么?本宫没事就不能来看看皇上了?”

李纯沉默不语。

太上皇后望着他,神情似乎有些失望,叹了口气,道:“本宫就是来找皇上说说,皇上登基也有些日子了,后宫却还无主,也该考虑考虑立皇后的事了。”

李纯道:“后宫无主?后宫现在不是以母后为尊吗?”

太上皇后似乎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之意,道:“现在未立皇后,本宫只是代皇上管理后宫而已。如果立了皇后,本宫都要额手称庆呢,也能早享几年清福,去兴庆宫陪伴太上皇也好。”

李纯轻轻地“哼”了一声,也未答话。

太上皇后又道:“按理说,你与凝香是结发夫妻,凝香现在又生了宥儿,即使立为皇后,也不为过。更何况大长公主对你能够顺利登基,也有助力。不如……”

李纯目光中有了一丝冷意,道:“这是大长公主让母后来说的?”

太上皇后微微一笑:“大长公主有这心思,也在情理之中。当日,她原也是存着让女儿母仪天下的心,才与咱们结亲的。”

李纯道:“可朕从来没向她许下过什么诺言,那不过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太上皇后叹了口气:“话虽是这么说,可在皇上和本宫孤立无援的时候,也确是大长公主施了援手,皇上才能得到仕族老臣、乃至后宫内侍们的支持,这才能顺利登上皇位。如若现在又不念大长公主当日的好处了,岂不是让人心寒齿冷?”

李纯冷冷地道:“大长公主的富贵荣华,一生一世也享用不尽了。郭氏满门荣宠,在朝中也别无第二家。怎么?还人心不足?须知道,月盈而缺,凡事去到了尽头,也没什么好处。”

太上皇后望着李纯:“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朝廷里已经差不多是郭家的天下了,后宫,断不能还是郭家的天下。否则,朕还怎么安睡?”

太上皇后仔细品了品儿子话语中的意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凝视了儿子良久,叹道:“罢了,罢了,皇上说得也对,郭氏权势太盛,于朝于家都不见得是好事。这倒也罢了。不过……”

太上皇后顿了顿,又道:“本宫看皇上的意思,倒是对武家的姑娘颇有情意。上次击鞠之事就不提了,现在又封她为尚仪,专门在皇上面前行走,可是有册封她的打算?”

李纯神情更是冷峻,道:“此事朕自有主张,不须母后费心。”

太上皇后自顾自地道:“这武家的姑娘虽然不错,可是关于她的传言,朝中宫中不知有多少。她又和洋川王交好,二人行止亲密。皇上要只是想封她一个妃位,倒也不妨。若是想立她为皇后,倒是要斟酌斟酌。”

李纯低声喝道:“母后,这是朕的家事,朕自有分寸!还望母后自重,不要再在朕的面前提起此类言语!”

太上皇后见儿子这样对待自己,又惊又怒,冷笑道:“皇上是真的当上了皇上,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好好好,皇上自己处理家事罢,本宫也不劳心了!”

说完,太上皇后一甩袖子,站起身,径自离开了紫宸殿。

李纯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神情不见喜怒,目光闪动,黝暗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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