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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长恨人心不如水(2)

接下来的数日, 倒也平静无事。每日里容若还是照常在紫宸殿当值,李纯没有再提刘澭本章的事,容若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但是容若却也敏感地觉察出, 郭钰一定是去了秦州, 即将而来的, 会是一场难以预料的疾风暴雨。

这一天, 容若正在按照李纯的吩咐, 在中书省递上来的本章上做批复,忽然吐突承璀进殿来报:“启禀万岁,郭将军在殿外求见。”

“哦?他回来了?传他进来。”李纯虽然面上没有显露喜色, 可是眼睛中却闪动着光芒。

“是。”吐突承璀退了下去。

容若站起身来:“既然万岁要和郭将军详谈,臣女告退。”

李纯点了点头, 这也正合他的心意。

容若走出紫宸殿, 却在殿门口和郭钰错身而过。

郭钰脚步微顿, 点头示意,容若也同样还礼。多日未见, 此时的郭钰虽然依旧英朗如昔,可是却不掩面上的风尘之色,显然是日夜兼程,刚刚回来,就入宫来见李纯。

容若离开紫宸殿的范围, 信步向前走着, 走着走着, 突然觉得身心俱疲, 只想坐下来歇息一会儿, 便在太液池畔找了一处山石,坐了下来。

望着太液池水, 容若怔怔地出神。

她想起了许多往事,从她初入长安时候开始。那时她已经认识了广陵王李纯,后来又结识了邵阳郡主琳琅、洋川王李纬、舒王李谊、高平王李约……,也从此卷入这长安城里的是是非非、大明宫中的恩恩怨怨。

那时候容若一直觉得,她宁愿从来没来过长安城,宁愿就在成都府做一个无拘无束的平凡少女,宁愿没有见识到这传说中的长安城、传说中的天家繁华。

可是现在,她却宁愿再回到那时初见的长安城,虽然也有烦恼忧愁,惆怅无奈,种种的不如意处,可是却还称得上安静平和,让每个人都可以开心地真心地笑出来。

容若就这样在池边坐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容若,容若。”

容若回过身来,只见郭钰正站在身后望着她:“你怎么坐在这里?”

容若怅然一笑:“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过去的事情而已。”

谁料郭钰也轻叹一声,深有同感地道:“是啊,过去,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不过他随即一笑:“不过我们都已经回不到过去,所以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郭钰看了看容若,又道:“我还有事要办,也该出宫了,改日再陪你慢慢聊吧。”

容若望着他:“非要这么急吗?我还有事想问你,多坐一会儿可好?”

郭钰无奈,在容若身边坐下,叹道:“虽然我已经猜到你要问什么事了,可我还是情愿你别问。”

容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罗令则究竟是什么人?”

郭钰叹了口气,道:“他早年间曾经是舒王府上的门客,后来离开长安,去终南山隐居,读书修道,倒也薄有名气。因为这个,所以太上皇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曾经召他进入过东宫几回。”

“罗令则所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奉有太上皇的口谕?”

“容若!”郭钰低声喝道:“有些事,即使是你,也不应该说不应该问!纵然是真的,也只能权当它是假的,更何况是那等狂人的信口胡言!”

郭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容若,容若却默不作声,望着远处。

好半天,郭钰又叹了一口气,将声音放软,道:“无论如何,你我都知道,他会是个好皇帝,心志坚定,杀伐决断,政事通明,是样样都俱全了的。其他人,无论是谁,都不见得比得上他。即使是先皇,太上皇,一时糊涂,有了其他的心意,但是时间都会证明,他才是此时此刻的大唐所需要的皇帝。大唐中兴,都在他的身上了。”

容若慢慢地点了点头:“这我明白。”

“既然如此,在其他的事上,你就不用知道得那么明白了。又何必呢?”

容若转过头来,看向郭钰:“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太上皇现在真的是被软禁在兴庆宫吗?”

郭钰垂下眼睛,道:“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上皇因为中风,神志一直不甚清醒,也正因为如此,当日才会有王叔文等人专权一事。有这些前车之鉴,为了避免太上皇被一些有心之人利用,兴庆宫里侍卫和内侍多了一些,或许也是有的。”

容若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问道:“然后呢?你们还打算怎么办?既然罗令则说他有同党,要在德宗先皇迁葬之时起事,你们不会没有对策吧?”

郭钰叹道:“容若啊,你想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他还是说道:“罗令则以为他们行事隐秘,却不知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细细查访下去,终究还是有迹可循的。现在禁军在长安城里已经抓获数十个有嫌疑的人,不难一一问出究竟。”

“要严刑拷打吗?”

郭钰似乎没听出容若话中的讽刺之意,只是淡淡地道:“必要的时候,动些刑具,也是难免的。”

“皇上可有决断?如果问出什么,又将怎么处置?”

郭钰望着容若,好半天,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杖杀。”

大唐和后世明清不同,绝不以酷刑治天下,所以杖杀已经是所有刑罚中最严厉最残酷的一种了。《旧唐书酷吏列传》就有记载道:“笞罚人畏其不死,皆杖讫不放起,须其肿愤,徐乃重杖之,懊血流地,苦楚欲死。”

容若深深吸了一口气。

郭钰道:“你别怪他心狠手辣。”

容若点点头:“我明白。他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现在他刚刚登基,就有这等危及皇位之事发生,如果不严惩几个立威,又如何能坐稳那个座位呢?”

“你一向是个明白人。”

容若苦笑道:“这句算是恭维吗?”

郭钰细细端详容若的脸,道:“你既然说你明白,为何眉间又有愁烦之色?难道是替这些大逆不道的人惋惜吗?”

容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心里觉得沉重。虽然我知道要当一个好的帝王,心狠手辣是必须的,开创贞观之治的太宗皇帝也曾有玄武门之变,开创开元盛世的玄宗皇帝也曾有囚兄之举,这大概就是千古不变的帝王之术了。可是亲眼看到他这样,总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郭钰理解地叹了一口气,也像容若一样目注太液池茫茫的水面。好半天,两个人都默然无语。

容若抬起头来:“你也该出宫去了,不是还有事要办吗?”

郭钰也苦笑了一下:“本来是有事的。可是让你这样一说,却再也打不起精神来了。也罢,我先走了,改日再见。”

郭钰离开了,留下容若一个人继续坐在太液池边。

大唐永贞元年十月初二。

容若走进紫宸殿时,正赶上吐突承璀从殿内往外面走,神色匆匆忙忙,似乎有什么事赶着去办。

容若望了他的背影一眼,便进了紫宸殿。

李纯和往日一般,正坐在几案后的龙椅上批阅奏折。平心而论,他确实是一位勤政的帝王,每日里都毫不松懈,要求自身甚是严谨。

这些天以来,郭钰每日都要进宫一次,每次郭钰一来,容若就心照不宣地避开。李纯的神色,在每次见完郭钰之后却也没变得更差,由此可知,事态完全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

关于舒王李谊,偶尔也有消息传来。先是舒王上了一道本章,自称身体不适,要在家静养,在病好之前需要请假直至痊愈,因此不能上朝。李纯自然是准了的。也是自从那天开始,舒王再也没在公开场合出现过,关于他为何闭门不出,长安城里也渐渐有了流言蜚语。

此时的容若,忽然无端端地想起了这些。

她甩了甩头,努力将精神集中在眼前翻开的奏本上。这是一道中书省送上来的有关明年各地水利设施预算的本章,一条条列明了可能的开支,正是要集中精力才能看得明白。

不过就是一顿饭功夫,容若已经将中书省送来的本章理了个清楚,刚要向李纯细细说明。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吐突承璀从殿外快步进来,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禀报道:“启禀万岁,舒王李谊因急病发作,不治而亡。”

李纯闻言,缓缓地站起身来,语声平静地道:“你速去朝中通报各位大人,就说舒王去世,朕倍感伤心,因此废朝三日。”

“遵旨。”吐突承璀领了旨意转身匆匆离去。

李纯转过身来,和容若的目光刚好对了个正着。李纯眼中的神情仍然是坚毅深邃,平静如深不可测的海水。

容若突然感觉到一阵沁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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