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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春蚕到死丝方尽(2)

元和元年的夏天, 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夏天。杨惠琳之死虽然结束了夏绥不服朝廷号令所带来的风风雨雨,韦皋之死却又激起蜀西剑南一道的层层波澜。

紫宸殿中,李纯将手中的本章往案上一掷, 淡淡地道:“刘辟也太人心不足了。韦皋死后, 他自请为剑南西川留后(节度副使), 朕想到吐蕃虽然暂时收敛了些, 却也时时蠢蠢欲动, 而刘辟是韦皋的心腹,在蜀中也颇有经营,因此上也就勉为其难答应了。不想他又上了这样一道本章, 居然要求总领三川。”

听李纯如此说,容若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她想起王叔文当政时, 刘辟来长安谒见王叔文, 替韦皋要求总领三川。当时他在武府中和自己的一番谈话, 曾经言道,韦皋就是因为仅仅领着剑南一道兵马, 因此几次出征吐蕃,都未能克尽全功,这才有了兼领之意。现在韦皋故去,刘辟自己是否也有这样的想法,因此才上了这样的表章呢?

想到此处, 容若尽量平静地道:“剑南西川的驻兵只有十五万, 既要西御吐蕃, 又要南防南诏, 有时不免有捉襟见肘之处。因了这个, 刘辟想手中多些能调动的兵马,也是有的。”

李纯冷冷一笑:“如何调动兵力, 朝廷自有安排,又岂能容得他们随心所欲?”

他又拾起这道本章,看了一眼,道:“朕已经批复了刘辟的本章,不准。”

容若望了望李纯,也不再多言,心中却明白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果然,没过多久,从剑南西川就传来消息。刘辟对朝廷不许他总领三川不满,竟然出兵攻陷了东川节度所在的梓州,将剑南东川节度使李□□擒活捉。

消息传入紫宸殿,李纯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了几声:“好,好一个刘辟。”

他虽表现平静,容若却知道他心中实在已经怒极,欲待开言相劝,却见李纯摆了摆手:“你不必说,我自有打算。”

李纯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转过身来,道:“我打算召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老臣们入宫讨论这件事。容若,你若是觉得为难,不妨出去走走。”

容若点了点头,步出紫宸殿。

容若一边沿着太液池畔信步走着,头脑里还在不停地想着刘辟发兵东川的事。

李纯的性情,她是知道的,断断不会受臣子的武力威胁。且不要说是刘辟,就算是韦皋在世,凭着多次大胜吐蕃之功,有总领三川的要求,李纯都不会答应,更何况刘辟只是韦皋的部将,功绩还远远不如韦皋呢?

对于刘辟出兵东川,生擒东川节度使一事,放在其他皇帝身上,也许会畏惧,可是放在李纯身上,只会是火上浇油。他,是断断容不得臣子持强要挟自己的。

想起当年在成都之时,刘辟是何等的豪气干云,那时只觉得这位刘大哥胸无城府,甚好相处,成日价不过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尽在脸上,又几何时会想到有今日的变故?

容若转念又想到上一次刘辟到长安时的情形,那时自己便觉得刘大哥似乎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刘大哥了,胸中也开始有些城府心机,让人捉摸不透。到了今日,更是出了这等事。

容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道:刘大哥啊刘大哥,你这一步棋,无论如何是走错了,可是我又怎么能坐视你和朝廷擅动刀兵,最终身败名裂呢?

想到这里,容若心中已经拿定主意。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便转身又向紫宸殿走去。

回到殿中,果然宪宗天子召集诸省大人们所开的御前会议已经结束了,众人都已离去,此时殿中只有宪宗天子一人。

见到容若回来,李纯道:“我已决定,向西川发兵。”

容若虽已想到有极大可能是这样的结果,仍不免心中微微一震,道:“皇上是否可以暂缓发兵,给我一些时间?我想去成都面见刘辟,说服他向朝廷俯首,亲自入长安向皇上请罪。”

李纯凝视她,道:“容若,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在蜀中多年,和刘辟等人相交莫逆。可是我也有我的难处。”

他停了一停,又道:“我登基不久,年纪尚轻,各道节度使存了轻视之心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如果此次在西川一事上不能处理得当,日后各道效仿,怕是要为朝廷埋下莫大的隐患。”

容若听他话中之意,竟是要拿着西川和刘辟作伐,有着杀鸡儆猴之意。

李纯道:“如果刘辟他只是违背朝廷诏令,也尚有回旋余地。可是他竟然敢擅自兴兵攻打东川,这不是公然造反了吗?这等狼子野心,朕是断断容不得的!”

容若急道:“皇上,……”

李纯摆了摆手:“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多言了。”

容若心中焦急,却知道李纯虽然语调平静,可是其中却蕴含着无比坚定之意。

她定了定神,问道:“皇上既然决定要向西川发兵,却不知想用哪一位将军领兵?”

说起这个,李纯不由得叹了口气,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杜黄裳推荐了神策军使高崇文,说他熟读兵书战策,用兵有方。不过此人暂时不在长安,我已经宣了他明日觐见。”

他又轻叹一声,转过头去,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虽然他语声极轻,容若却听得分明,他喃喃地道:“如果现在郭钰还在的话……”

尽管听在耳中,容若却只当作没有听见。

这一天晚些时候,容若回到武府,第一件事就是去见父亲武元衡,追问他为何不在李纯召集大臣讨论西川之事时,力阻用兵。

武元衡神情极为无奈:“我确实提出异议了,而且主动请命,要求入蜀去劝服刘辟。但是皇上执意不准,其他人也都纷纷支持发兵。”

武元衡又叹道:“依我看,皇上虽说是召集臣子们讨论此事,可是自己心中却早有了打算。皇上为人坚忍,对待藩镇的态度上最是强硬的了,其他人也都是看出了这一点,才纷纷附和。刘辟不幸的就是在皇上登基之后,最先出头的那个,难免要被以儆效尤。”

容若见父亲所想与自己相同,也只得默然无语。

武元衡又道:“自从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割据,拒不听从朝廷调度的比比皆是。魏博、淮西、缁青等等诸镇,都出现过节度使拥兵与朝廷对抗的情形。皇上能有整治藩镇的决心,也是难得的。”

容若道:“令藩镇俯首,一直是皇上心中的志向。我只不过是在为刘大哥感到惋惜。”

提起刘辟这个自己曾一手提拔起来的旧日部将,武元衡也颇为感慨:“是啊,刘辟当年可并不是这个样子。只怕是在蜀中太久,城武故去之后又突然手握大权,未免得意忘形了。而且藩镇作乱向来多见,他执掌蜀西,听得多见得多了,恐怕心里也就将这等事视作平常。”

容若蹙眉道:“刘大哥的变化,确实是令人出乎意料。不过我和他相交一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执迷不悟,以致最终身败名裂。”

武元衡看着女儿:“那容儿你想怎么做?”

容若望着父亲,眼神极为坚定:“我要向皇上请命,跟随征讨大军,一同入川。”

武元衡双眉紧皱,道:“皇上是执意要向剑南用兵,以示朝廷威武的了,只怕不会同意。”

容若道:“皇上现在虽然为剑南之事震怒,不愿轻松解决,不过如果朝廷的军队打了几个胜仗,宣扬了朝廷的威风,这也能起到震慑其他藩镇的作用。那时候我再想办法入成都去说服刘大哥向朝廷投诚,亲自入长安请罪。到时候皇上气也消了,也好通融些。”

武元衡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为今之计,也只得这样。就是辛苦你了。”

容若叹道:“父亲统辖蜀西一道多年,我也早已把成都看作是家乡一般,又怎么忍心看着那里再起战火呢?更何况我和韦大哥、刘大哥情同兄弟,如果韦大哥再生,肯定也要竭尽全力去消弭这一场祸事的了。”

想起不久之前刚刚辞世的韦皋,武元衡父女二人又不禁黯然。

容若轻叹道:“虽然我有这样的心思,却不知天意如何。那位领兵的高崇文将军,又不知是何等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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