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人生自是有情痴(1)
又是一年春来到。
大明宫中花木扶疏, 太液池中春水荡漾,举目望去,满眼姹紫嫣红, 莺歌燕舞, 更有点点杨花漫天飞舞, 丝丝缕缕, 仿若飞雪一般。好一番良辰美景, 无限春光。
九曲回廊之上,一个白衣女郎正独自凭栏,隔着湖面上的氤氲雾霭, 教人看不清那似水容颜。
这已经是元和八年的春天,距离宪宗天子李纯登基, 已经八年有余了。
在这八年里, 李纯一面励精图治, 整理朝纲,除了重用武元衡等老臣之外, 还提拔李绛、裴度等人,又召元稹、白居易等才子名士入翰林,广开言路,对臣子们信任有加,委以重任, 一改德宗一朝架空宰相权力而由天子一人总揽朝政诸事的做法。
另一方面, 在节制藩镇势力上, 宪宗天子也从未手软。
元和二年冬, 镇海节度使李锜不服宪宗天子诏他入京, 杀节度副使王澹,在京口反。宪宗天子发宣武、武宁、武昌、淮南、江西、浙东等地兵马进讨。李锜兵败后被俘入长安, 腰斩于闹市。
宪宗天子又以宗室公主嫁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之子。于頔感恩戴德之余,亲自入朝谢恩,从此山南东道一镇服膺于朝廷。
此后,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病死,宪宗天子早有安排,以田兴取田季安之子田怀谏而代之。田兴果然如宪宗天子期望的那般,服膺朝廷,一改魏博数代以来世袭罔替,自立为政之风。
桩桩件件,令得朝野上下都对宪宗天子交口称赞,认为他是开元以来难得的一位英才英主。
可是,宪宗天子虽然政务清明,广纳言路,却有一件,是绝不容臣子们置喙的。那便是立皇后一事。
宪宗天子登基八年,皇后之位却始终空悬。在王太后移居兴庆宫之后,郭贵妃在宫中位分最高,主理后宫,萧淑妃为辅。郭家在朝中影响深远,开始的一两年,总有大臣上表请立郭贵妃为皇后。对此等建议,宪宗天子一律置之不理,甚至冷言以对。时日久了,大臣们也多少明白了几分皇上的心意。
洋川王死后,王太后移居兴庆宫,朝中宫中一时不知起了多少风言风语。宪宗天子使出狠厉手段,在朝上公然议论此事的大臣们先后贬了数个去那偏远蛮荒之地,吐突承璀又在后宫杖杀了两个内侍,这才渐渐平息下此事。可是暗地里,仍然有人传言,皇上是因为欲立武尚仪为皇后,才赐死洋川王的。不免有人感叹,红颜祸水,古今皆然。却也有人认为,武尚仪辅佐皇上处理政事多年,心思机敏,气度高华,比起权倾朝野的郭家出来的郭贵妃,原是做皇后的最适当人选。
无论外人怎样想怎样议论,大明宫中却始终没有皇后。
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再议论了,大家也都接受了后位空悬的事实,就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如同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一般。
就这样,元和八年的春天又如期而至,太液池畔的桃花也如期而开。到了冬天,桃树凋谢,梅花却会盛开。每一年花都会开,可是每一年的花都已不是去年的花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容若凭栏而坐,隔水望着岸边池畔的桃花,不由得想起若干年前的这一天,雅园的桃花也如太液池畔的桃花一般,如火如荼,如云如霞。
容若向对面那个身上轻衫如梨花花瓣般柔白的青年笑道:“怎么来赏个花还要提前好些天说了再说?不过是赏花而已,过了今日,花还一样在,怎么就非今日不可?”
李纬微微含笑,却不言语。
容若看出两分端倪,问道:“究竟什么缘故?你就说了罢。”
李纬拗不过她,只得笑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所以邀你来坐坐。”
容若“啊”了一声,道:“我竟不知道,连贺礼也未准备。”
李纬轻笑:“何必贺礼?你能陪我一起赏花,就是难得的了。”
容若侧着头想了想,眼珠儿一转,笑道:“没贺礼怎么成?我给你唱个曲儿罢,权当做贺礼了。”
李纬欣然道:“求之不得,洗耳恭听。”
容若清了清嗓子,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唱罢,笑吟吟地望着李纬:“怎么样?”
李纬怔了怔,道:“这曲调却也新奇别致,以前从未听过。”
容若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笑道:“我胡诌的,当不得真。明日我好好准备一份礼,给你送到王府去。”
李纬望着她,神色出奇地温柔,道:“不必,这已经是我所收到的最好的贺礼了。”
容若坐直了身子,仍然笑靥如花:“那就明年吧,明年我一定早早准备好一份大礼,断断不会忘的。”
李纬唇边含笑:“好,那就明年。”
容若举起酒杯:“借花献佛了。祝王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李纬眼睛里都是笑意,柔声道:“只愿岁岁如今朝。”
容若心中牢牢记住了这个日子,想着明年这一天一定要为他送上一份生日贺礼。可是这一份贺礼却再也没有送出去。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容若的思绪。
容若并未回头,可脚步声却偏偏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容若转过头来。身后是一个云髻高挽,广袖宫装的贵妇,身后不远处跟着数名宫女和内侍。
容若缓缓起身,裣衽行礼:“见过淑妃娘娘。”
萧婉儿萧淑妃玉手微带,朱唇轻启:“尚仪不必多礼。”
后宫嫔妃们都知道,这位武尚仪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皇上最信任的人,而且最有可能成为后宫之主,因此无论是谁,都对她客气有礼,言语谨慎,甚至敬而远之。
而容若一向在紫宸殿当值,从来不与后宫嫔妃们往来,偶尔在宫中遇到,也不过是行例行之礼,寒暄几句罢了。尤其是面对萧淑妃,总让她想起故人,格外惆怅,反不如不见来得清静。
可是今日萧淑妃却仿佛是有意来寻她一般,一时间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她走到阑干旁,望了一阵,轻叹道:“今年的桃花开得好美。”
容若不知她的来意,维持缄默不语。
萧淑妃侧过头来,轻轻一笑,道:“桃花难得的是开得美且干净。再漂亮的花,开得好,却不干净,也算不得美了。”
暖风隔着水送来淡淡花香。萧淑妃临风而立,纤腰一握,风姿楚楚,越发衬得人比花娇。
萧淑妃张开纤纤玉手,接了几朵杨花,瞧了瞧,道:“这杨花轻浮得惹人厌。这样飘来飘去,可见本来是无根的东西。”
她轻轻张开檀口,吹了一口气,将掌心的杨花吹开去,又抬起头,看向容若。一双秋水非嗔非怒,面上神情非悲非怨,唇边却带着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容若神情似水,目光也如水,沉静得不起一丝微澜。
迎着萧淑妃的目光看过去,容若淡淡地道:“如果淑妃娘娘没有别的事,我就告退了。”
萧淑妃笑了一声:“尚仪忙得很,先走吧。本宫倒要在这里多待些时候。”
容若行过礼,转身离去。
萧淑妃瞧了她的背影一阵,回过头来,望向一平如镜的湖水,目光变得缥缈迷离,惟有唇边那个莫测的笑容,还是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