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诚知此恨人人有(1)
酒过三巡, 宪宗天子李纯似有意似无意地问起淮西、魏博、坊州、晋州等地的风土人情,军务民生。
虽是在酒席宴前,田兴却一点不敢怠慢, 恭声道:“去年魏博大旱, 全赖皇上下诏赋税徭役减半, 才撑得过去。今年这几个月看来, 年景倒是好, 风调雨顺,百姓们都说,这都是仰仗皇上的天恩呢。”
听得田兴这样说, 李纯面上神情仍然平静无波,看了他一眼, 淡淡地道:“田爱卿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田兴脸上微微一红, 忙道:“臣句句实言。”
李纯也不再多言, 只是点了点头。
李纯又转向李愬。
李愬微微一笑,将自己辖下两年来的情形介绍了一遍, 言简意赅,而且绝无半句歌功颂德的粉饰之言。
李纯唇边微露笑意,道:“李爱卿辛苦了。”
李愬道:“这是臣的职责所在。”
吴元济一旁笑道:“从前只知道李兄剑法高明,现在才知道原来政务也如此清明,看来当日拜在李泌老师门下的, 只有在下最不成才了。”
李愬道:“吴兄何必过谦?淮西这几年也是今非昔比, 繁华更胜往日。”
吴元济摇头道:“哪里及得上李兄治下的坊州晋州?”
说到这里, 吴元济忽然又笑道:“前些日子在淮西, 我还想起李兄来着, 想着这次到长安刚好能赶上给李兄庆贺生辰。”
李愬微微一怔,道:“多谢吴兄, 愧不敢当。”
吴元济诚恳地道:“李兄,自从当日在衡山你我不打不相识,直至下山之时相交莫逆,至今已有十余年了。虽然后来咱们少有来往,两地相隔,但是手足之情,在下不敢或忘。这一次刚好赶上李兄生辰寿诞,也该让小弟尽一尽心。”
见他说得诚恳,李愬不由得也有两分感动,笑道:“如此有劳吴兄了。”
李纯问道:“原来是李爱卿的生辰,却不知是哪一天呢?”
李愬只得答道:“启禀万岁,就是今日。”
李纯一扬眉:“确实巧得很。吐突承璀。”
一旁伺候的吐突承璀恭敬地答道:“在。”
李纯道:“命人准备上等锦缎百匹,黄金千两,明珠百粒,送到李卿居所。”
“是。”吐突承璀领命而去。
李愬起身道:“多谢万岁。”
李纯淡淡一笑:“这也不算什么。爱卿一家于我大唐立有万世之功,不过是恰逢爱卿生辰,借以表彰爱卿忠君爱国之心而已。”
李纯又看向吴元济道:“不知吴爱卿准备下的又是何等寿礼?”
吴元济道:“是一匹骏马,臣从回纥的马贩子手里数千匹马中选出来的。临进宫之前,臣已经命人送去李兄那里了。”
李纯点头道:“好,宝马赠壮士,果然相得益彰。”
一旁田兴也道:“既然适逢今日,在下也不能落后了。刚巧在下刚得了一副能工巧匠打造的盔甲,既坚固结实,又轻巧灵便,合当赠与李兄。”
李愬连忙推辞道:“小弟怎么当得起?田兄自用便是。”
田兴笑道:“皇上的赏赐,李兄当然不能推托。吴兄的心意,李兄也得接受才好,小弟虽然不才,却也是与李兄相识多年,共过生死的,李兄再推托下去,不是小看了你我之间的这份情谊了吗?”
见田兴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李愬只得道:“那就多谢吴兄和田兄了。”
吴元济笑道:“这才是了,你我兄弟,又何必拘礼呢。”
他又看向容若,笑道:“容若和李兄相识最久,当日在衡山之上也是最为要好,却不知容若又准备了什么特别之物让我们大开眼界呢?”
容若头微微侧头,望着李愬,秋水凝波,眉黛含翠,长长的睫毛仿佛对翦着许多梦。
李愬忙道:“吴兄不过是说笑,容若你别放在心上。”
容若轻轻一笑,道:“我也没什么可以送的。只是以前听过一曲称颂三国周郎的曲子,现在想来,略改二三个字,倒也应景。以此作为送给李大哥寿诞的贺礼,李大哥别嫌简薄。”
说着,容若又拾起放在一旁的琴,叮叮淙淙,音韵如流水一般从她纤纤指尖流泻出来:
“绿绮轻拂刹那玄冰破,九霄仙音凡尘落。
东风染尽半壁胭脂色,奇谋险兵运帷幄。
何曾相见梦中英姿阔,扬眉淡看漫天烽火。
谈笑群英高歌剑锋烁,缓带轻衫惊鸿若。
浅斟酌,影婆娑,夜阑珊,灯未缀。
丈夫处世应将功名拓,岂抛年少任蹉跎。
江东美名卓,伴,当世明君佐,豪情肯掷千金重一诺
奏,一曲舞纤罗,君,多情应笑我,且挽兰芷步阡陌。
晓寒轻,晨光朔,残红翩,双影落。
更深红袖添香闻桂魄,漏尽未觉风萧索。
弹指强虏破,忆,千年竟如昨,而今空留故垒江流豁。
展,文武定疆廓,看,功名似流火,风云散聚任评说。
大江东去千古浪淘过,乱世尘灰转眼没。
将帅鸿儒只堪载轩墨,从何阅尽纤毫错,才俊风流傲三国。”
余音袅袅,在殿中回绕不绝。
李愬只觉得胸口塞得满满的,眼中一时竟觉得热热的。他戎马倥偬,经历过的大事不知有多少,从来都是谈笑自若,举重如轻,声色不动间便可以将危机化为无形,谁想到今日竟然因为一首曲子情难自禁。
吴元济在一旁拊掌道:“妙极妙极,容若这曲子,莫不就是为李兄写的?”又向其他人道:“李兄不仅将坊州和晋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更注重练兵,在军中有‘儒将’之称,演军排阵都有独到之处。坊州晋州,地方虽不大,可所辖兵马,战斗力之强,恐怕在大唐也是首屈一指的。容若以周郎相比,还真是比对了。”
听了吴元济的话,容若眉尖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道:“我不过是随意唱的,吴兄想得太多了。”
吴元济笑道:“不多不多,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郭钰一直冷眼瞧着,这时微笑道:“在崇陵多年,别的倒也罢了,最想的倒是宫里珍藏的西域葡萄酒,用冰镇着,醇香甘冽无与伦比,真是一想到此,睡梦中都会馋醒。今日这般热闹,有歌有曲,还得有美酒助兴,才不枉了。”
李纯本来面色淡淡的,不言不笑,听郭钰这么说,转头吩咐吐突承璀:“传最上等的葡萄酒。”
吐突承璀忙道:“已经备下了。”
随即就有宫娥捧着酒樽上来。那酒樽原是一整块水晶雕刻而成,晶莹剔透。樽中盛着紫红色的葡萄美酒,宛如玛瑙宝石。酒樽端上来之前一直是在冰盆中镇着的,此时樽外凝结着一粒粒水珠,一眼望去,便觉得凉意沁人心脾。
宫娥给每个人杯中斟满了葡萄美酒。
郭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闭上双眼,长长叹息:“果然是我朝思暮想的滋味。”
李纯再冷峻,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笑意:“你这么喜欢,就将宫中藏着的葡萄酒都送给你好了。你带回去,也可以日日品尝。”
郭钰笑道:“日日品尝,就尝不出如此的好滋味了。只要今天能让我喝尽兴就罢了。”
李纯挥了挥手:“快给郭将军满上。”
宫娥连忙上前,再次将郭钰的酒杯斟满。
这时其他人也端起酒杯,品尝这葡萄美酒。果然入口甘冽香醇,果香酒香交融,清凉芳美,难以形容。
郭钰再次赞叹道:“如此美酒,真真是人间难得的仙品。”又向容若笑道:“容若,当日你在回纥逗留那么久,却也没去成西域。如果你去了西域,我还想向你请教这葡萄美酒何以如此芬芳甘美呢。”
容若笑道:“我虽没去成西域,对这葡萄酒却也知道一些。”
“哦?”郭钰本是为了转移话题才表现得对这葡萄美酒恋恋不忘,此时听容若如此说,却也有了几分兴致:“那倒要向你请教了。”
容若微微一笑,道:“请教不敢当。西域有个地方叫吐鲁番,是天下极热之地。当年玄奘大师去天竺取经,途径火焰山,这火焰山就是吐鲁番了。”
郭钰点头道:“火焰山这地方我倒也似乎听说过。”
容若又道:“吐鲁番在夏天虽然极热,如同火烧一般,可是到了冬天,又是极寒之地,奇冷彻骨。这样四季极热、极寒交替,才显出吐鲁番的气候与众不同,在那里生长出来的蜜瓜、葡萄都甘甜似蜜,风味殊异。有那样的葡萄,才能酿出如此的美酒来。”
郭钰拊掌叹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他又饮了一口酒,细细品味,笑道:“听容若这一席话,再去细品这葡萄酒,感觉更是不同。”
郭钰和容若两人,就着这葡萄美酒说起,开始纵论天下美酒。
这话题甚是讨巧,田兴也听出了兴致,忍不住也参与进去。
李愬也是世家子弟出身,见识广博,话虽不多,但句句正中窍要。
李纯本来并不好酒,他一向自制力极强,自幼便胸怀大志,岂肯让自己沉情于杯中之物?不过他倾听郭钰、容若等人的谈论,也似乎颇有兴味。
吴元济此时却面沉似水,缄默不语,甚少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