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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诚知此恨人人有(2)

不知不觉, 夜色已深,宫娥奉上解酒的香茗。

郭钰先笑道:“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皇上今日虽然意兴正浓,也该保重龙体, 早些休息吧, 明日还要上朝呢。”

容若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微微一笑。此时也只有他, 在宪宗天子面前如此自在随意。与前几日刚回长安时的拘谨相比, 今日实在是放轻松了许多,依稀又见当年的风采。

李纯点头道:“诸位爱卿一路辛劳,刚到长安没几日, 也该好好休息才是。也罢,今日就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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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依足礼节, 告退而去。

容若却也随着其他人一同退出来。

郭钰问道:“容若, 你今日回武府吗?”

容若摇了摇头:“我送你们一程。”

郭钰望了望李愬, 又望了望容若,似有所悟, 笑道:“那我们先告辞一步了。”

吴元济和田兴也点头示意,和郭钰一起离开大明宫。

在宫门口,郭钰向吴、田二人拱手道:“吴兄,田兄,小弟家中有事, 恕不远送了。”

田兴忙道:“郭兄有事, 当然不便打搅, 反正咱们兄弟, 来日方长, 不在一时。”

郭钰道:“那小弟先走了。”

望着郭钰的背影渐渐远去,田兴这才回过头来, 向吴元济道:“吴兄,不是小弟说你,今日你在酒席宴前,有些个话实在是不大恰当,有欠思量啊。”

吴元济此时神色冷沉,目中光芒锐利如同刀锋:“你知道什么?我是故意那么说的。”

“什么?”田兴一惊。

吴元济冷笑道:“别看皇上对李愬表面上称赞有嘉,实际上心中总要思量思量,李愬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杨惠琳、刘辟。即使皇上对李愬放心,可是有容若的缘故,我就要在皇上的心上放上一根刺,就看这刺什么时候发作罢了。”

田兴双眉不由得一皱:“大家都是好兄弟,同生共死,共过患难,你怎可以如此?”

吴元济冷笑连连,讥诮地道:“兄弟?君王臣子,自古皆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亲兄弟都留不下性命,何况咱们这些人?皇上削藩之心坚决,你我如不早作打算,只怕以后死无葬身之地。”

田兴犹疑地道:“有这么严重吗?我看皇上也是个念旧的人。再说,君让臣死,臣不敢不死。如果皇上真有什么打算,咱们当臣子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吴元济冷哼了一声,道:“我可不愿束手待毙。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咱们才有可乘之机。咱们集魏博、淮西、缁青、成德等诸镇之力,再斗智斗力,总有办法的。你且看着吧。”

容若与李愬并肩走着,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不觉,已经来至宫门前。

容若抬头望了望宫门,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李愬,欲言又止,终于轻叹一声:“李大哥,江湖朝堂风波诡谲,你多保重。”

李愬含笑道:“我都明白。你在宫里,才是真的不容易,你自己小心。”

李愬的目光中充满了了解,笑容温和从容,让人看了,心也定下来。

容若也微微一笑:“我知道。”

李愬点了点头,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向宫门走去。

容若目送李愬离开,才向承玉殿而去。

因为今日饮宴,容若白日里就吩咐承玉殿的宫女内侍不必等她,此时果然见殿中悄无声息,只在殿角燃着数盏长明灯,想来宫人们都已去休息了。

容若转进后殿,陡然停住脚步,低声喝道:“谁?”

一个人沉声道:“是我。”

容若微微一震,只是片刻的迟疑,便走到案前,点亮了案上的琉璃灯。这才回过身来,道:“夜深了。皇上如果有事,明天在紫宸殿里再说吧。”

李纯负手立在窗旁,仰首望着壁上悬着的一幅画,对容若的话仿佛没有听见。又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刚才我一直站在这里,借着月光看这幅画,只有这样,才能看到你对我无忧无虑地笑。”

画上的少女,微微笑着,在漫天风雪里,与枝头的红梅争辉斗艳。

李纯回过身来:“容若,你为何总对我拒之千里?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意从未变过,难道你就从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吗?”

李纯语声低沉平静,只有极其细心,才能分辨出其中的一丝震动。

容若眼波低垂,道:“皇上言重了。皇上是天子,富有四海,文韬武略……”

“够了!”李纯喝道:“你在我面前还要说这样虚文矫饰的话?”

他踏上前一步,狠狠地盯着容若。

容若抬起眼睛,静静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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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视良久。

李纯目中的愤怒神色渐渐地消失,脸上的神情也渐渐柔和下来。他长叹一声,道:“容若,你变了,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敢爱敢恨,有爱有恨,却又至真至诚,至情至性的容若了。”

容若忍不住道:“皇上已经变了,容若又怎么敢不变?皇上既然已经不是广陵王了,身边的哪个人又能是以前的那个自己?”

李纯神情一冷,道:“李愬呢?他可是没变?”

容若眉尖微微一蹙,道:“吴元济心怀叵测,言语之间似是而非,处处心存挑拨之意。皇上怎能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李纯冷然道:“朕并非是个昏君。他存了什么心思,朕还分得出来。无论他说什么,朕都不会放在心上。”

容若道:“谢皇上。”

李纯笑了一声:“你这是为了什么谢我呢?是因为我听进去了你的话,还是因为我说不会信吴元济的话?你这是为了自己呢?还是为了李愬?”

容若沉默不语。

李纯叹道:“‘君,多情应笑我,且挽兰芷步阡陌。’好,好一句‘多情应笑我’。果然是情深款款,有感而发。”

容若双眉微蹙,道:“皇上请自重!”

李纯凝视她,双眸黝黑,晦涩难明。他就这样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去,直看得人心中酸楚,绞成一团。

好半晌,李纯才道:“容若,我已经等了你十年。十年前,我就说过,大唐的皇后之位,永远为你而留,只要你点头,就是这大明宫的后宫之主。这十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等你回心转意。每一天清晨,我都在想,也许你就在今天点头答允我,这样想着,我就觉得这一天充满希望。每一天深夜,我又在想,也许明天你就会改变主意,这样想着,我就能安心入眠。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个十年,能这样慢慢地等下去。

李纯语音平静,如他平日一般,生杀予夺,不动声色。

可是容若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不由得泪盈于睫。

李纯上前一步,伸手去握容若的双手。

容若微微一动,可是望见李纯的眼神,却又不忍心挣脱。

李纯低声道:“容若,过去种种,都已过去,已经不能再回头。可是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来过。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携手并肩一起走。”

李纯的语声中,不由自主,流露一丝恳切希翼之意。

他这一生之中锦衣玉食,身份尊贵,再加上性情冷沉,心高气傲,从来只有别人恳求他的份。即使当年升平长公主炙手可热,他需依凭长公主的势力才能在王储争夺中脱颖而出之时,也仍然自恃身份,决不肯曲意逢迎。

惟有对容若,却一而再,再而三,低语相求。他已是大唐之主,却仍有东西辗转反侧,求之不得。

容若心中微微一痛,曾经与他一同度过的时光在脑中一掠而过。

洞庭湖上,初见时的莫名悸动;衡山学艺,不由自主便对他暗加留意;下山遇险,他不顾性命地挺身相护;崖下倾情,共度的日日夜夜;乃至后来与回纥的马球赛上,他为了保护自己而坠马受伤吐血。

他与她,也曾经生死相依,也曾经倾心相许,也曾经相濡以沫,如今,是否真的能相忘于江湖呢?

李纯握住容若的手,情不自禁地用力,似乎要将自己满心的期盼,通过这双握住的手传递过去。

容若垂下目光,望着握在自己手上的李纯的手。这双手,手指修长有力,手腕稳如磐石,平日里握着大唐的江山社稷,朱笔点下,便决定着千万人的生死。此时,因为用力的缘故,手指微微发白,仿佛握着的并非是一双纤纤素手,而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容若心头百感交集,一时间哽住,说不出话来。

她微微侧首,只是这一动,目光便落在自己腕上缠着的那一串珊瑚钏珠上。这珊瑚钏珠,颜色鲜艳,如同鲜血一般,衬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容若心头一震,手上用力,已将自己的双手从李纯手中挣脱出来。

李纯只觉得手上一空,眼前衫袂微动,容若已经退后了两步。

李纯伸出的双手悬在空中没有收回,心中仿佛万丈高楼踏了一脚空,说不出的难受。

他低声问:“为什么?”

容若深吸了一口气,藉以平定心中翻腾不已的情绪,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皇上,你我之间已经隔了太多的东西,是不能重新来过的了。”

李纯凝视容若,道:“我不信。刚才我握住你的手的时候,我便知道,你心中,毕竟是有我的。”

容若侧过头,望向墙壁。

李纯也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墙上那一幅踏雪寻梅的图画,在昏黄灯光里,更有一种宁静幽深之美,让人见了,便情不自禁地想随着画中的少女伴着梅香踏雪而去。

容若道:“刚才皇上也称赞这幅画来着。可是皇上可知道这幅画出自何人手笔?”

李纯不知她因何突然说起画来,却也答道:“我以为这是你的自画像。”

容若摇了摇头,轻轻地道:“这出自洋川王手笔。那一夜,我去洋川王府时,他正在画的便是这一幅画。”

容若语声不高,可听在李纯耳中,却如遭雷殛,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他看着这幅画,仔细看去,画中的细节无处不美,尤其那少女,神采盈然,栩栩如生,一衣一发,眉梢鬓角,处处细致入微。想来如不是作画的人将丰沛的感情凝注在笔端,断不能绘出这样的图画。

李纯凝视壁上的踏雪寻梅良久,终于垂下头,低低地笑了又笑,道:“原来如此。”

他再不说什么,转过身,向外走去。

灯光将他的背影投射在壁上,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外而去,教人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背影也可以如此寂寥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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