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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不夺人愿 (下)

孜阳一惊,心中有些东西便是轰然变形,这个人伤到悬在阎王殿门口,噬心之痛过后还能这样讲话,不咸不淡,没有一丝一毫感情牵绊,是承载了怎样的灵魂,怎样强大的灵魂,恐怖……那么一瞬,孜阳看见了一些自己世界从来没有看见的东西,不能以自己世界观解释的东西。

替启融包扎好以后,床上之人并没有再睁开眼睛,不知是睡去还是不愿睁开眼睛。予乐并不介意,带着孜阳轻手轻脚开门而出。

出了辟宁府,予乐清浅开口:“赵姑娘,以后融拜托你了。”

“他似乎不想活也不想死。“孜阳却没有回答予乐的话,只是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是。“予乐却给予了回答,干净利落。

“我尽力,我不会让自己的病人死掉的。”孜阳斜睨一眼予乐。

“谢过赵姑娘。”

“孜阳,我叫孜阳,什么赵姑娘,难听。”

“孜阳,本宫回去了。日后请姑娘代为照看。”

孜阳也不回答,看了予乐一眼,点点头。

那一日的予乐不太像予乐,那一日的孜阳也不像孜阳,只有病床之上他们共同关注的人是一成未变的漠然。

那日之后孜阳便照顾了启融半个月,床上之人才能下床,脸色虽然苍白,但好歹能够下床走动几步。自从可以下床,启融便时不时要孜阳回去。孜阳前几次还能憋住怒气不跟一个病人见识,多了几次之后便憋不住了,冲着脸色苍白的启融训斥:“你他妈是铁人是吧?那一剑插得多深你知道不?我看你就知道死了便是死了,活了便是活了,哪有半点人性?不对,是连人形都没有!”那时候的启融因为疼痛常常缩成一团,因为疼痛越缩越紧的那种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诧异朝中武臣怎么落得如此下场,只是那一面的启融,只有孜阳一个人见过罢了。

启融停在桌子旁并不与孜阳争论,即便他听到“哪有半点人性的时候”猛然觉得被刺穿,却仍然倚着桌子不言不语,淡漠的垂眸。

“你以为你的伤好了?没有我调药,不出半个月,你不要见阎王,阎王便要见你!”孜阳看着启融惨白的脸色,还倚着桌子,孜阳没有忍心继续冷言冷语相对,缓和了一些。

“死了便是死了,你说的。”启融却是接了这一句,孜阳怒气马上就被刺激了上来,冥顽不灵的疯子,孜阳一瞬间就是这样认为的。

“你他妈是九尾妖狐,有十条八条命?死过去还可以活回来是吧?明明有不忍放弃的东西,却装得跟神仙似的无欲无求,真要死你就应该抵死不求医!治了这么久说这有屁用!虚伪得要死!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孜阳是一种尖锐,没有开玩笑的尖锐,什么话直来直往,破口而出。

启融并没有再接话,沉默的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微微喘气。

“我就说你没有十条八条命够你折腾吧!走了两步就不行了吧?!”虽是这样嘲讽讥诮的语气,孜阳却是过去给启融把脉稳息。

“你走吧,常来这里,对你们不好。”启融终是开口,讲了缘由。

孜阳并不知道这个死了便是死了,活了便是活了的人是这样的想法,一瞬间有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却还是昂着头:“要你管,我是医者。”

“医者也会死,赵太医只有你一个女儿。”启融慢慢道来,那样漠然,眼睛却是往日很细很软的东西。那一瞬,孜阳便是被这一句击中,从此以后便是任了身边这个人如何赶她走,如何伤她无视她不在乎她,她依然守护在他身边,即使皇帝后来把九公主赐婚与他,她伤了心却依然不能放弃半毫。

“医者医不好自己的病患,我老爹也不会承认我这个女儿。”孜阳回驳。

启融落下阵来,不再言语,纵然是这样淡漠的人,心里碎裂成有一片一片的人,还是会有不能赢过的人。从一遇见开始便是没有赢过的人。

相处了大半年以后,孜阳便不再喊启融全名,而是阿启阿融的叫,比起其他人叫得亲近得多,启融也不曾阻止,浑当是不在意,任由她去。孜阳却没有因为那份冷淡而死了心,依然时而窜进辟宁府,每月十五,一天不落,发展到后来启融和皇帝再去微服私访她也是扮作丫头伴在身侧,启融也拒绝也采取过手段,无一奏效,只有任由她去。并没有在乎什么东西,别人的事阻止不了更不会再去阻止。

时至今日,两年多了,孜阳以一种完全没有高傲的方式接近死缠烂打的跟在启融身边两年多了,这个人依然不会感觉自己的生命里多出了什么,依然那般淡漠,那般忧郁。

也正是因为孜阳那样的照顾,启融的伤势从没有发作过,在外人看来他从来没有受过伤,更不可能知道他留下了可能永远治不好的后遗症。众人眼里只有这一个近乎天神一样冷漠又透着细软温柔的男子。

两个人一如往常僵持在房间里,孜阳讥诮的扬了扬嘴角:“我知道了,你他妈就是喜欢这样别扭!我走了,下次再过来!”

启融并没有再说话,既不说话也没有肢体动作。孜阳摔门而去,这是第多少次遭遇这样的对白,她早就记不清楚了,她一个高傲得不行的女孩子跟在一个比冰都难以融化的男子身边,一跟便是两年,光阴似箭。

启融靠在床头,脸色惨白,换好的纱布平整明净。白天那一张清淡温婉的脸,那一袭纯白色的裙摆,梅花样的刺绣却是一遍遍在脑袋里闪现,直到和另一个女孩子的脸重合,惊了他一身冷汗,睁开眼,烛光微弱,已经天色微明。

换了衣服,几近没有睡觉便出门进宫去了。每日都是迎着朝阳进宫,四年来,日日如此,一成不变。

启融今日一回宫便是听闻皇帝召见澹笑,心里那一根弦蓦地绷紧,却在沁闲和澹笑进宫的时候躲在了一边树丛里,他并不愿在夕颜亭里待命,和澹笑走得太近,他实在怕自己做了什么会后悔。皇帝也并没有为难那两个人,几句之后便赐了婚。予乐予钧送走了两人,启融才从一旁出来。

启融或许是不知道他自己听到赐婚的那么一瞬,是放得下还是放不下牵绊,别久,不成悲。他想问的,只怕那个人也不会告诉他,他亦没有十成的资格再去询问,只能目送那两个人离去,直到看不见。

晚上回了辟宁府,心神依然不是平静了,往日的古井无波一旦被打破,锁紧的眉头打了结后事一层一层涌动的悲哀。一灯如豆,卧室里,桌旁,启融斟酒,满室凛冽的香味。

斟了半夜酒,喝了半夜酒,也倒了半夜酒,散酒敬亡灵。

人一旦有了心事,精神终归不佳,况且还醉宿,第二日,启融眼下淤青明显,站在大殿旁,皇帝说:“启融?你生病了?回去休息吧。”座上帝王并不是精明的人,也不是不聪明的人,不过一夜变得如此状况定然是出了事,他还是能够察觉出来爱臣的颓靡的。

“是,谢皇上。”启融并没有逞强留下,而是听命离开了。启融没有走暗道,一则白天,二则况以他的心情也无法走在狭隘的暗道里。

路上遇到七皇子南荣予乐,予乐只是看了一眼启融,眼里没有宫里那些人看见的惊讶,一片淡然的清溪水,“融,我们去喝酒吧。”

启融眉目郁结,一袭青衣微微轻颤:“好。”

予乐也没有多说,吩咐了身边的丫鬟:“秋隽,你回去在梨花树下弄一坛酒,送去蜉蝣亭。”大概没有人能够明白在奢华祈求永久的皇宫里怎会有这样的亭宇,以蜉蝣命名——蜉蝣这样的生物是朝生暮死的啊。那些棋盘权贵和统治长久的人,怎会以这种短命的东西命名。

“夕颜亭和蜉蝣亭是引颂的。”予乐在启融身后,淡言。

“嗯,料想也是他。”启融没有料到予乐说了一个很无关的话题。

“是啊,他总是让人破例。十年前父皇为宫里填筑亭宇,留了两个说是让皇子和世子命名,父皇没有取二哥的‘朝晖’,也没取六哥的‘永祝’,看到引颂拟的两个名字直赞好,剩下的就没有看了。”予乐自顾自清浅的言语,“父皇说,不能朝生暮死,也不能垂败如夕颜,以示警醒。”

“皇上英明。”启融这一句,平淡漠然,五分是真的佩服,五分是必得的尊敬。

步入蜉蝣亭便如同登高一般,可看皇宫瑰丽,可赏疾风朝阳,这里高,视线独好。

秋隽机灵,办事效率高,两人不过俯瞰了几分皇宫,酒便送至了亭中。两人再不多言语,斟酒豪饮。

对于启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对于予乐,大概没有人知道与人饮酒于他是如何。不过,启融尚能明白这个人的博爱和珠玉含晕,虽然他做事多让人说不清道不明,最后的效果却是能给每个人交代的。

酒后,启融已然醉去,予乐却依然是清浅的笑意,看着亭中人,吩咐送去了辟宁府,又暗中派人通知了孜阳。

启融上轿,轿夫起轿,他便听见那个清浅的声音淡然一句:“天不夺人愿。”再没有下一句。

天不夺人愿,故世侬见郎。取自《子夜歌》其二,这一句,情深人欢。启融还是能够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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