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何处不可怜 (上)
正值午时,轿子抬进了辟宁府,还没稳当落地便是被外力猛然弄落。启融没有防备,猛然撞到轿沿,本是不清醒头昏目眩,此刻却有些清醒了。
“怎么了?”启融淡漠的下了轿子。
只见孜阳眼里冒火的站在轿子旁,以表情看明显是她使了蛮力弄落了轿子。
“怎么来了?”启融这一句虽是问句,却说得比陈述句更加波澜不惊。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他妈只会犯贱是不是?我每天帮你调理身子,你就丝毫不在意的作践自己,你他妈是不想活了?不想活了直说,我给你鹤顶红绝命丹,死了干净,省得闹心!”孜阳冷冷地拉了启融就往里走,眼里有讥讽而又冰冷的光辉。
辟宁府上下早已习惯孜阳如此破口大骂,第一次见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大骂他们大人,众人既不解更是愤怒,几乎围攻孜阳,那时孜阳却是讥诮的扬起嘴角看着众人,吐出一句话吓退了所有人,“你们觉得你们大人今天不用药能够活到明天,你们就只管来。”她那一句说得真,他们大人的确是受伤过,也的确是被这个女子所救,一时众人顿了顿。但毕竟启融在他们心里如同神明一般,不过片刻就有人反驳,“我们大人身体好得很,你出去!”,然后众人附和。
启融那个时候并没有帮孜阳说话的意思说话,他早就说过要孜阳走,却又见不得府中喧闹,淡漠:“你们下去,以后不要管赵姑娘。”
众人虽是愤愤不平,却还是依言退下。
而日子久了,他们大人被骂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也发现了他们大人并不介意,甚至没有对这个女子的存在表现出一丝不同,孜阳反而给府上添了一丝活的气息,她为人虽然泼辣,说话也尖刻难听,但毕竟让府上有些热闹的意味,他们的大人太没有生机。如此,大家反而盼着这位太医府上的小姐能够常常过来。
今日照旧,众人只当没有看见孜阳发飙,各自干着手上的事情,辟宁府人本就不多,此刻大家各司其职,更是宁静平和。
启融被拉进房间,孜阳没顾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在医者眼里多半人是没有性别的,她伸手就去解半醉之人的衣服,直到看见背后残留的细微伤口隐隐泛红,有发炎的迹象,铁青的脸仿佛又染上一层寒霜:“启融,你他妈滚!滚出我的视线!你要糟蹋自己也要问问我这个医生能不能有办法再救你回来啊!你这算什么?拿酒作践自己到这样?别告诉我说我没有说过你不能彻夜饮烈酒,别说我没说过你不能受寒,你他妈……”说道这里,孜阳大概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横撕了纱布,起身走到桌子旁,打开药箱就配药去了,便是一阵鼓捣,动作幅度大也显得粗辱了些。
“昭和……”床上之人却睡梦之中了,喃喃一声,打了结的眉头涌动欲裂的悲哀。
孜阳闻声一震,看见床上之人的神色,一种深重的悲凉如同藤蔓片刻生根发芽成长,包裹整个心房。她从不曾见他醉过,他从不饮酒,这是第一次。她已经看见昨夜至今饮酒的痕迹。
“昭和……我……对不起……”那弯眉头似乎拧紧了再也打不开,结成一团。
孜阳这次听清了那是一个人的名字,女人的直觉永远是无法解释的直接和灵敏,她能读懂空气中流淌的思念,也能猜到床上之人那些深重的悲哀、从不曾笑过的脸、碎裂的灵魂出自这个名字。
床上之人眉头深锁,却没有再说一个字。
孜阳弄好手中的药和纱布,扶起启融,小心翼翼的包扎,细腻温柔,即使,刚刚明明被一个名字刺痛到伤心欲绝。可惜她是那样高傲有韧性的人,不能够这样说了放弃,即使在皇上赐婚他于她人,她都不曾退缩,此刻怎么能够退缩,一切都还不明了。
启融在浅眠之间感到有温暖靠近,致命诱惑的温度,出于本能抱紧了怀中的温暖源,没有说话,只是一点一点的收紧,一点一点的越来越紧,直到勒住仍不肯放松。孜阳正环绕了几圈纱布猛然被抱住,身子便僵了,脸上腾起一片红晕,惊怒交加,本欲挣扎,却感到启融身子的温凉,那样不顾一切的动作没有一丝启融往日的风范,她心底陡然沁出一个想法:启融是在乞求温度,他在祈求。思及此,僵硬的横了心不再动,却不料被越勒越紧,直到不能动弹,启融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这样抱紧了怀中人,下意识的把头埋在孜阳颈项间,仿佛安心了,不动了。
孜阳却因为这个动作,丝毫不能够动弹,叹气,喃喃:“孜阳孜阳,你真傻,他肯定是在抱另一个人。”说罢,却缓慢而颤抖地一点一点地回抱着怀中人,扯了被子将启融的后背轻轻裹紧。
坐了不久,启融没有松开的意思,孜阳却知道如果酒醒,她怀中人还不知会怎样,以他那淡漠却负责的性格指不定会去求皇上赐婚,从此对她相敬如宾,也是相敬如冰吧?找准了昏穴点了去,孜阳挣扎开后包好纱布,盖好被子,起身离去。现世荒凉,明明在身边,那重门,却从不曾对她开启。
床上之人没有任何感觉,眉头却拧得那般深。又仿佛回到了两年前受伤的模样,蜷缩起身子。
孜阳几欲动摇,最后还是一横心,出了卧室门,找来府上所有丫头小厮吩咐:“你们听好,本小姐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销毁所有烈酒。你们大人若是再饮酒,为你们是问。”
辟宁府人少,都是予乐亲自挑选的,自然都是**极好的,众人不甚明了却也是恭敬。
孜阳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叹气离去,微扬的唇角,讥诮明显。
启融醒来并没有再喝酒,恢复了平常,过了几天,孜阳再来的时候仍旧是冷脸高傲相对,一切恍若不曾发生。
启融终是面对了过去,皇帝赐婚澹笑和沁闲不久,他去了司乐府,去见了那个和回忆丝丝缕缕牵绊不开的人。
澹笑说:“表姐没有怪你,她走得很平静。她希望你……可以过得幸福。”
“谢谢你,我知道昭和,她肯定怨我。”启融的眉眼中有着众人不曾看过的痛苦神色,眼睛里那些很细很软的东西好像片刻之间全部碎裂,“我只是来看看你,恭喜。”
然后,启融带着引颂离开,引颂不像往常一样胡闹,而是笑眯眯的跟着启融回宫去了。
“冰渣子啊,你脸色真不好看,生病了啊?”
启融低头垂睫看着引颂天真而笑嘻嘻的脸点点头:“气血两淤。”孜阳从未说过,但是他自己知道,两年前那一剑除了剑气入体,剑锋还有摧毁血脉的毒药,毒性温和而缓慢,时日愈久,也是足够使一个人的气血混乱,调理不当便是走向虚弱死亡。好在孜阳几近尽心尽力调养,伤口虽不曾愈合,血脉却不曾受损。而此次催人心扉,又过度饮烈酒,一时引发了旧痛。
“这么严重,孜阳那个小丫头医术真的不行啊,都治了两年了,还气血两淤,幸好没给治死……本少爷治她罪去!”引颂这一句托着腮帮子似乎若有所思。
启融心思明了,眼前这少爷只怕比谁都清楚内情,此刻这话是变相责备了自己。
“冰渣子啊,你说你一介武臣这么弱怎么行,万一有个刺客,皇叔不是危险了?不行不行,我得把阿忍送到皇叔身边去。我就说冰渣子思慕姑娘心神不宁,饮酒过度,被刺客所伤,身体状况太差,要告老还乡了……皇叔一发怒说不定就真把你给辞了,啊,不对不对,皇叔这么喜欢你,肯定会下旨让你和碧澜早日完婚,本少爷可以大闹喜宴,哈哈哈哈哈哈……”引颂一个人滔滔不绝。
启融眉头本是深锁,听着引颂胡诌乱侃反而有些细微的笑意,眉心一团结松了松,阴郁的神色也淡去几分。从司乐府离去,该又是一番景象了吧,不动前尘,不扯往事。
“唉?冰渣子,你是在笑吗?”引颂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扯着启融的青色衣袍手舞足蹈,甚是欢愉的样子,“冰渣子啊,其实你要是笑起来挺好看的。好好一张脸,不笑多可惜啊。”
启融始终不曾说话,步伐稳定,衣袍飞扬。日后再想起那日的引颂,启融却是弯了嘴角,一个孩子面容的人,思前想后所做的事,也是比得了予乐做事的匪夷所思的吧?
三个月后沁闲大婚,皇城新贵旧宠,一应聚齐,盛世之下的喜宴,美满幸福。启融又是破例饮了一些小酒,桌上唐忍却暗中劝其弃杯。一阵高雅馥郁的香味就那样飘进鼻中,启融苍白的脸上再次有些微弱的笑意,忧郁淡漠的眼睛温柔划开。
宴席散去后,已然很晚,引颂赖着绾游去了阴阳监,唐忍本是反对,予乐开口后唐忍也就由着引颂去了,人群一瞬散去。繁华的热闹,短暂的相聚,永远的离别。谁人在繁华里看到疮痍,在相聚里体味离别,这一群人,比谁都懂,相聚不易吧。
凝碎的月光,温凉而安静,启融身上本就有化不开的忧郁淡漠,如此月光更是衬托得月下之人冰冷纤凉。
辟宁府外有微弱的灯光,一丫头在冬月的寒风中踱步,见启融连忙迎上来:“大人,您可算回了,孜阳小姐来了好久了……”
“她怎么了?”往日自己府上的丫头小厮有多欢迎孜阳他是看在眼里的,此刻这个丫头的表情明显不那么正常。
“孜阳小姐好像在喜宴上喝酒了,现在在大人房里发酒疯。”丫头支支吾吾。
启融眉头皱起:“下去吧,我知道了。”启融算是清楚的,沁闲大婚,由于他的欢迎程度,外间设席款待民间愿意前来祝福的众人,赵太医作为朝臣在里间,南荣国并没有能够携女出席的婚宴,她应该是偷偷去了外间的。
进到房里,一丫头手持痰盂和毛巾,桌上还有一盆水,另一丫头护在左右,见到启融进来,皆道:“大人。”
“放下东西下去吧。”启融看着床上脸色绯红的孜阳,似乎折腾累了,眯着眼睛,打量着启融,戏谑而嘲讽。
“你回了?新娘好不好看?我长得像不像她?像不像她表姐?”孜阳支起满是酒气的身子,定定看着启融,“你说,像不像?”一句一问,缓慢而掷地有声。
启融脸色片刻煞白,口不能言,任由孜阳拖着他坐在床上,酒气喷得他满脸。
“这张脸是不是很像很像?”孜阳一手摇摇晃晃指着自己的脸,杏仁的眼睛里嘲讽、戏谑、悲凉……一时间什么感情都有。
“很像吧是不是,我也是才知道很像呢,眼睛像,脸蛋像,可笑的是连脾气都很像……孜阳啊孜阳,你到底是孜阳还是昭和啊?你到底是谁啊……”恍惚间,孜阳泪流满面,讥诮的眼睛里泪水滚滚而下,不停不歇,“我到底是谁啊……”
启融听见那个名字,再一次狠狠震撼,狠狠击中,不能动弹,不能解释,任由怀中人伤心欲绝、泪流不止也不曾安慰一分一毫。
“我真的以为你不赶我走……任由我乱来,即使没有放我在心上……也是有那么一点,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是啊,是不一样,谁叫我那么像那个人呢……那么那么像那个人呢……”说及此,孜阳的语气已经接近喃喃,不像是神智模糊的人会有的语气,眼里深重的讥诮嘲讽也随之淡去几分。
启融坐得久了,听得久了,本已勾起落下的波澜又以狂澜之势掀起,过往一幕一幕浮现,一幕一幕剜人心肺,很细很软的眼眸里潮起潮落,片刻巨浪翻滚,呼啸涌动。
孜阳也许是哭尽了,彻底累了,闭上眼睛,耷拉着脑袋甩了甩:“脱衣服,换药。”
启融闻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解衣服,坐在床边神色悲凉,出奇的安静。
“脱衣服,没有听见?喝酒了就要换药!脱衣服!不要我说第四遍!”孜阳走到桌子前,打开医药箱,配药。
启融抿了抿嘴唇,默而不言,脱了上衣。孜阳见伤口露出,没有什么表情,微扬着讥诮的嘴角,拿好纱布和药,和往常一样包扎。
“以后不用来了,你也知道了。”包扎好最后一个角,启融淡漠的声音响起,却是又一句赶孜阳走,比起往常,依然没有动容的痕迹。
“知道什么?知道你念念不忘一个已经死了五年的人?还是知道了他人看来无欲无求的指挥使其实也是龌龊到要用活人来找死人的影子?阿融,你说的那一种我知道了?”孜阳冷冷地看着启融,挑衅的微扬嘴角,刺骨寒凉。
启融脸色越发苍白,不断去遗忘的罪孽还是被人活生生撕开,鲜血淋漓。他明明已经这样超脱了生死,不惧了流年,却依然不能够提起五年前那场悲剧,那个名字就足以置他于死地。
“孜阳,你走吧,不用再来了。”憋了半天,启融依然只说了这样一句,语气冰冷漠然,背过身就再也不看脸色嘲讽的女子。
“你就逃避吧!你就躲藏吧!我看你能够做缩头乌龟做到哪一天,我等着你自己撕开伤口!”孜阳也冷冰冰丢下这一句,开了门离去。
夜色冰凉,冷如霜。
“历盏,你暗中送赵姑娘回去。”孜阳走后,启融也开门唤了府上侍卫。
“是,大人。”侍卫应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