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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何处不可怜 (中)

府内夜深人静,几分薄酒的睡意散去,人就越发清醒,坐在屋顶上,一袭青衣飞扬,往事便不可遏制地一幕幕回归。能够逃避到几时,能够躲藏到几时,在他,一旦揭开不能承受的东西,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了,只能坐在原地一次 一次被击中,一次一次承受得不遗余力。

那时候,袁家是地方大家,书香门第,看中了顾家旁边的空地,建了华丽的袁府,楼台亭阁,一应俱全。而顾家虽不是贫寒之家,却是远远不及袁家名门望族的。两家相处开始也算其乐融融。

由于两家亲近,时常窜门,袁家夫人那些精致的针线活都是顾家夫人一手教的,两年纪相仿的少妇便多了一番慰藉。顾家儿子启融四岁时,袁家女儿昭和出生。

一日袁家夫人开玩笑:“启融,以后妹妹给你做妻子好不好?”

启融那时候是个可爱的小男孩,浑然不知妻子为何意,只知道襁褓中的婴儿粉嫩粉嫩可爱极了,料想妻子也不是坏事,一口同意了:“好!”

顾家夫人眉眼皆是笑意:“你看,这小不点的孩子听到娶妻子乐的。”

袁家夫人笑眯眯的附和:“是啊,我们都快老了,他们小的才开始长大。”

一句玩笑话,时常拿来笑话孩童罢了,笑笑闹闹也就过去了。

然而十年后,两小儿情谊深厚,日日在一起。顾家却开始萧条,本就不够丰裕的家世,越发零落起来,与此同时,袁家却越发兴隆昌盛。顾家夫人已经不常去袁家了,自己门楣破败,人家门楣兴旺,总归没有那个脸再去打搅,也可免了闲言碎语。而两小儿,没有门第观念,也没有别的想法,整日混迹在一起。后来袁家外甥女澹笑家道中落,突遭变故,也就寄养在了袁家,三个人一起玩得不亦乐乎,澹笑也成了两人见面的“帮凶”。

启融也是有过调皮的时候的,昭和是大家闺秀,终归是要学习诗书女红的,昭和性子泼辣张狂,总不能安静呆在桌子和绣具旁半时辰,这种时候,启融就偷偷算计了绣娘和老夫子,耍得他们团团转,然后带着昭和抓蝴蝶,去街上游荡,玩得不亦乐乎。十五六岁的少年,早已清楚妻子的含义,那个时候的启融,是一心一意以为那个泼辣高傲的女孩是自己日后的新娘的。

这样过了两三年,顾家越发破败,顾父操劳成疾,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后离开了人世,顾家夫人便一日老过一日,不再那么爱笑,整日刺绣以求可以养活自己和还未成年的儿子。

时日一长,顾家夫人眼睛由于长久刺绣已经不那么明晰了,咳嗽也一日重过一日。一日,启融起床又看见自己的母亲趴在还没完工的刺绣上,一瞬,少年心中某种责任和道义就觉醒了,那年他十七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也是尚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融儿,你醒了,快去练功,你父亲可指望你能练好他的武功呢。”顾家夫人却是由醒来,颈项还僵直,却一手推着启融出去。

启融的父亲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侠,正值名声震天的青年时期退隐,再也没有出现在江湖,江湖传言,那叱咤风云的顾公子遇上仙女,魂被勾跑了。众人歆羡,只是无人知,十几二十年后是这样一番场景,那个风云变色的少侠一朝被柴米油盐所累赘,直到年轻时的旧疾被引发,操劳过度去了,一世英名落得魂归荒野罢了。而他的妻子为了这个家也是操劳过度,正在走向死亡。这样场景,不知道多少人要唏嘘不已。

启融年少尤为稚嫩的脸上是倔强:“我不要练功,我要出去做事,娘,你不要绣了。”

“啪”,干脆而洪亮的一响:“你说什么?你爹说了什么你不记得了?他要你能够学好他的绝学,你能干什么?再这样说,娘就赶你出家门!”

启融蓦地挨了打,心里委屈,他不知道他的娘那样操劳、那样辛苦却不许他插手一丝一毫是为什么。少年的他当然不能明白身为人妇的自责。她心里是对她丈夫深深的歉疚自责,如果不是她,她所爱的那个人应该还在江湖论武品茶,风流倜傥,绝于尘世之外,怎会受了这样的苦,最后还那样落魄的离世呢?而她能守住的便是那个眉眼像他的孩子而已,如果连这个孩子都不能完成所爱之人的愿望,她心里仅有的希望也会破灭,她也再无颜面苦苦挣扎地活在世上。

虽是不解,启融却明白只能自己学好,母亲才会开心一点。由此,他呆在袁家的时间就少了一些,袁家女儿也不是清闲的主,少了玩伴便时常窜门到顾家,顾家庭院已经破旧,也依稀可见当年风雅。

“启融,你还在练武吗?娘说,明天要我陪张员外的儿子逛街,你说他一个好好的男人,要女人陪什么!无聊死了!一介书生,天天之乎者也!”昭和趴在一旁假山上,看着还是练武的少年。

“不是过两天张员外就会回去了吗?昭和耐心一点,人家远道,是客嘛!”启融停下手中动作,蹭到假山旁,看着一脸郁闷得昭和。

“他们在商量明年春季定亲的事。”昭和说这一句有气无力。

“定亲?定什么亲?”启融心里一跳,莫名慌张。

“不知道啊,我也不明白,爹说明年让他们过来定亲,奇怪。”昭和重复了一遍。这个少女被保护得太好,什么都不懂,根本不明白定亲的含义,她的生活都是围着这个少年转的。

“昭和,你知道定亲是什么意思吗?”启融神色复杂的看着少女。

“不知道,应该是大事吧,不然爹也不会今日谈好了,明年春天才让定啊。”昭和不以为意。

“定亲就是以后你要嫁给张员外的儿子。”启融这一句带些颤抖,些许愤怒。

“嫁?怎么可能?我不要嫁给那个书生!”这一次算是听懂了启融的话,昭和大声叫了起来,“不行,我要和爹讲,我不要嫁给张员外的儿子,我要嫁给启融。”

启融毕竟不懂门第,跟着昭和就跑出去了,昭和一路怒气冲冲,婢女怎么拦都拦不住。

“小姐,您不能进去,老爷和张员外在谈事情。小姐。小姐……”

“小姐,奴婢求您了,您不能进去……”

一时客堂之外混乱不堪。

“让开,不然我不客气了!”昭和火气上来直接大喝出声。

“怎么了?女儿。” 袁家老爷听见门外喧哗,皱着眉头出来了,看见自家女儿来了,身后还跟着隔壁穷酸少年,不由眉头皱得更深。

“爹,您是不是要把我嫁给他?”昭和指着张员外的儿子,丝毫不避讳,脱口而出。

“放肆!姑娘家的你害不害臊!家教哪去了?平时叫你跟着这野小子乱混!”袁家老爷一瞬火气上来,大喝爱女,指着启融眉目愤怒。

“爹?您说什么?娘不是说过要把女儿嫁给启融当妻子的么?您怎么可以这样说他?”昭和脑袋并没有即刻转过弯,更不能明白怎么小时候爹娘常常说的话怎么在此时全部都不再算数了。

“什么时候说过?把你嫁给那穷小子能干什么?能有什么出息!”袁家老爷的语气带着不屑,浑然天成的鄙视。

昭和听到这一句算是明白了,她爹娘反悔了:“不行,爹,您说过说话要算话的,您怎么可以不算话?”

“算话?我就没说过。跟着这个穷小子能过什么日子?你要喝西北风?”

“启融会武功!”昭和不知如何反驳,脱口而出。

“会武功能干什么?他的父亲还曾经是江湖第一大侠呢!”袁家老爷根本不当一回事,看见张员外看热闹的出来了,回身:“员外别介意,小女性格火爆了些,孩子心性。”

张员外显然是看了一出戏:“不介意不介意,你这女娃,好玩,有骨气!我家郎儿有福气。”

两人说着也不再看昭和和启融,转身说笑准备进去了。

“爹,我不嫁他!我就要嫁给启融!”昭和急了,火爆脾性上来,不依不饶。

袁家老爷只当是小女耍性子:“昭儿,别胡闹,回房间去,我和你张伯伯喝茶去了。”

昭和心急,现在明显她说话一点用也没有,拉着身后的启融:“你说话啊,你快说话啊!”

启融那个时候哪知道什么门楣门第的,也当是袁家老爷说笑,只不过是话说得难听了些而已,于是舒缓的说:“袁叔叔,我是真心喜欢您女儿的,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然后恭恭敬敬行了跪拜大礼。

袁家老爷一看,这件事有点难办了,那两孩子不像是开玩笑,只能回身:“启融啊,并不是叔叔看不起你,你看你家早已经破败了,你父亲死了,你母亲病了,也命不久矣,你还小,哪来钱养活我家宝贝女儿?”袁家老爷想速战速决,丝毫不顾及对面是十几岁的少年,这一段话听起来语气温柔,有商有量的样子,却是句句带血,声声有刺。

启融猛然就觉得遍体鳞伤,袁家老爷那样尖利的话,他也算是听明白了,这样的家世他是没有可能娶昭和的。

“我不要他养,我能养活自己!”昭和挡在启融面前,拉起平时骄傲的嬉笑少年,她不能看见自己喜欢的少年这样低到尘埃里,她心疼,她的少年只能是那个舞刀眉目依然温柔清秀的少年。

“昭儿,别胡闹了,爹有事,快回去。”袁家老爷开始失去耐心。

“爹要是把女儿嫁给别人,女儿抵死不从!”也不知平时从哪本闲书上看了这一句,昭和颇有气势的脱口而出。

“扑哧”,袁家老爷笑了,张员外也笑了,浑当是笑话。

昭和却不紧不慢抽出了启融腰间练武的短刀,横在脖子上:“爹,女儿是认真的!”

一瞬,气氛严肃了。张员外不笑了,袁家老爷面色铁青:“一个女儿家,以死相逼的成何体统!福林,你把小姐领进房间。”

“不许过来,爹要是不答应女儿嫁给启融,女儿就死给你看!”昭和将短刀横在颈子上,看着众人,眉目浑然不似天真的少女。

“昭和,把刀放下,小心伤了自己。”启融站在身后着急,以他的武功有几分把握夺刀,但毕竟不是十分把握,万一伤了昭和,这场闹剧就收不了场了,不由手心冒汗。

“表姐,你先放下刀。”澹笑闻讯也赶过来,焦急的站在昭和身旁。

“不放,启融,我不要嫁给他!我要嫁给你!”十四五岁的少女说到这里已经打了哭腔。她内心是恐惧的,无比恐惧,她看多了自己的父亲为了钱财不择手段,从不曾料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了父亲的手段,成了利用的对象。她看见了金银珠宝,她听见了他们谈话的内容,她也猜到了往后的路。

启融听闻这句,初感无能为力,他毕竟年少,不懂得自己的无力感怎样消除,也不懂得怎会这样无力。

“好好好,昭儿,你把刀放下。我给启融一年时间,假如他明年可以考中武状元,我就把你嫁给他。”为了解困,袁家老爷随口说到。

“真的吗?”毕竟年少,没有看出敷衍,昭和心急的问出口。

“真的。”袁家老爷信誓旦旦,“启融,你如果能够考取武状元,明年就迎娶昭和。”

启融心中一震,感觉无能为力有了出口,一闪而逝,于是跪下叩头。

年少而已,怎懂得世事艰难,又怎懂得大人的诡计。启融也是兴高采烈:“昭和,快把刀放下。”

昭和一高兴,丢了刀,冲上去抱着启融:“太好了太好了!”

他们又怎么知道考武状元多么难,九死一生的事情,不过是大人们随口给的空头支票而已。

张员外看见这一幕终究没有多说什么,他需要袁家的财势,袁家需要他的权势,一桩婚姻算什么,等到钱财到手,他的儿子想娶什么人没有,不由冷笑着进去了。

袁家老爷也没多说什么,跟着进去了,两个孩子而已,什么都容易当真,好骗得很。

那一天,启融回家对顾家夫人说:“娘,明年春天我要进京考武状元。”

“什么?”顾家夫人狠狠一震,手中阵线没拿稳,扎到了手指,“融儿,你说什么?”

“明年春天我要去考武状元。”启融笑着重复了一遍,吹着顾家夫人的手指。

顾家夫人提手准备一巴掌扇上去,却终究停留在半空中,眼泪从已经有些呆滞的眼睛里滚滚流下。

“娘,你哭什么?儿子要考取功名,为顾家争光!”启融扶着顾家夫人,用长了茧子的手提顾家夫人擦眼泪,小心翼翼的温柔。

“你是要去送死啊……”顾家夫人眼泪一行一行的流,却丝毫没有哭声,声音苍凉悲哀。

“娘,不会的,我有爹的绝学。我要娶昭和,我要拿了银两给娘,我们就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了。”启融虽被他母亲的语气震慑到,却止不住内心的渴望,少年有自己的抱负。

“孩子,昭和那孩子你高攀不起。你不要玩命了,武状元……就是所有应招之人中唯一一个能够活下来的人啊。”

启融被这一句镇住,呆立,如同被击中,不言不语,笑颜就那样凝固了。十八岁的孩子突然被巨大的阴影包围,全身发寒。唯一一个能够活下来的人么?

那夜无眠,启融想了整整一晚,犹豫在去和不去之间。去,万一不能活着回来,今后娘和昭和会怎样他不敢想象;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昭和嫁做他人,他无法承受。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不能选择的结局。可是年少时,总会有不安定的因子在血液里流淌,没有拼搏过,怎么能够说输,况且他从不相信他的武功会输给谁,从不相信——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珍宝。

第二天,启融见了昭和问:“昭和,如果我不能回来,你会怎么办?”

“你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昭和并不明白真相,莫名其妙的看着启融。

“问问,万一我不能回来……”

“怎么可能,你一定会回来的。”昭和肯定的打断了启融的话,“你不回来我就死,死也不嫁给他人。”

“表姐,不要让他去,他回不来的。”澹笑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

“为什么?”昭和莫名其妙的看着澹笑。

“因为武状元……”

“我会回来的。”启融打断澹笑的话,大声说了出来,眉清目秀的脸上依然温柔。

昭和狐疑的看着启融,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她并没有问澹笑,她私下多得是机会问。启融想的却是只要现在不问,他可以让澹笑不说。两人各有想法,那日相聚就显得心不在焉了。

三人散后,过了两天,启融偷偷单独找了澹笑。

“你要我不告诉表姐?”澹笑轻言细语,温柔细腻。

“是,我不想她嫁给别人,我只有这一条路。”启融说得坚决,却也故作轻松的笑笑。

“你会死的,表姐不会希望你死。”澹笑虽然温柔,却不代表没有想法,更何况,这个眉眼温柔带侠气的男孩她也喜欢,不希望他出一点乱子。

“如果我活着,昭和嫁给别人,我会生不如死,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一定会。”启融郑重的点头。

澹笑没有多言,微微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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