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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何处不可怜 (下)

那一次谈话后,启融更加努力,白天夜里只要醒着就是练武,疲惫却眼神明亮。这个少年努力接近极限以求可以娶回那个多年前襁褓里的婴儿,那个粉嫩粉嫩的婴儿——如今亭亭玉立,泼辣高傲的女孩儿。

顾家夫人并没有阻止,一方面她想看看自己的儿子优秀到哪里,失去她的庇护会不会无法生存下去,毕竟,她已然大限将近;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自己的儿子凭借那一世武功可以谋得一官半职从此不在人之下,即使她不在了也能过得不错。

她没有什么能力,却有丈夫年轻时的友人。当年江湖上齐名的四少侠被戏称为“倾城一顾”,四人是生死之交,感情颇好,当初顾回影退出江湖,他们承诺过日后遇事皆可以暗号召见。四人中“倾”是外号为“清溪诗人”的黎薄丽;“城”是外号为“看花笛手”的程青东;“一”是名号为“天下一剑”的伊郝;“顾”便是外号为“零生”的顾回影,启融的爹。前两个都是音律上的好手,擅长以音律杀人无形。“天下一剑”却是同年和顾回影隐去的,此处还有一事,便是后来伊郝如何成了宁王请来刺杀启融的刺客,隐情诸多,暂且不提。

四人中,顾回影和黎薄丽的感情最为深厚,顾家夫人便用了当年许诺的暗号,见了黎薄丽一面,四五十岁的黎薄丽依然有当年含情脉脉的风韵,一个男人笑起来如吹开万世桃花一般,纵是知天命的年纪依然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

一见顾家夫人,黎薄丽便嬉笑:“大哥呢?怎么不见大哥?”

顾家夫人眼神一暗:“回影已经去世多年了。”

黎薄丽听闻,呆了,似回不过神:“大哥去世了?怎么可能?”

顾家夫人隐隐含着泪光:“薄丽,此次是我叫你来的。回影真的不在了。我……”

黎薄丽在江湖闯荡数年,自然明白顾家夫人有难言之隐:“嫂子,有事只管讲,小弟在所不辞。”

“那我也不多言,启融——我和回影的儿子,此次要进京考武状元,我想拜托你照看。”顾家夫人明晓江湖中人最不愿和朝廷扯上关系,说话也有些畏畏缩缩起来,说得含蓄。

黎薄丽何许人也,听了这一句却拍拍胸脯:“嫂子放心,侄儿交与我放心。我定然保护好他,他要是自己可以赢我绝不插手,他要是不能赢我就让他赢。”

“对不起,为难你了,我不是要融儿赢,只要平安就好。”顾家夫人说话虽是带些畏缩,但毕竟是故回影看上的女人,有自己的想法。

黎薄丽也不回驳:“嫂子放心。”

直到启融春上离去那一天,澹笑终是没有保住秘密,昭和听闻,立刻冲到隔壁:“启融,你给我出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真的要去送死?”

“我一定会回的。”启融温柔的笑看着眼前怒火中烧的昭和。

“你哪有那么厉害?你不能去!”昭和看着厅堂收拾好的包裹,突然发了疯的抱住准备出门的启融,“你不能去!”

“昭和,放心,我一定会回的。”启融笑意盎然,拍拍怀中人的后背,“我一定会回的。”那个怀抱温暖淡香,是他一生温柔的回忆。

少女死死抓住不放,少年轻轻掰开少女的手,一个人起行,不回头,昭和就那样站在庭院里,眼泪不停流,直到启融走出百步大喊:“顾启融,你要是不能回来,我去黄泉路上找你!你看着办吧!”

启融闻言纤细的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回头:“在这里等我回来。”

启融走后一日,顾家夫人操劳而亡,十五日后才被前来探望的澹笑发现尸体,已经腐烂。

而启融走的半个月,袁府喜气融融的办了婚宴,昭和哭哑了嗓子依然没能逃出穿上喜袍的命运,丫头们对着漂亮的杏仁眼赞叹:“小姐的眼睛真好看,一定是世界上眼睛最好看的新娘!小姐的脸蛋真漂亮,一定是世界上脸蛋最好看的新娘!”

那些丫头们一个个说,昭和的眼泪就不停流,骂道:“滚!谁要当新娘!你要当你就当,解开我的绳子,这里所有金银首饰全是你的!”

丫头们噤了声,再也不说话,不是金银首饰没有诱惑力,而是怕自己没有命拿那些金银首饰。

昭和心里冷冷一笑,就知道这些小蹄子没有本事,好言相劝:“我要上茅房,你们给我松绑。”

“小姐,老爷吩咐过,不能松绑,要到上花轿的时候才给松绑。”一小丫头唯唯诺诺的答。

“去把表小姐叫来,我有事拜托她。”昭和见那一招无效,只能指望澹笑可以自由走动,她却没有想到澹笑那么黏她的主儿今日却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原因。

“表小姐也不能出来。”丫头答。

“为什么?”昭和心里一冷,寻思着怎样逃脱。

“老爷说表小姐今天只能呆在房里。”

昭和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冷眼看着一群丫头:“子春,你去取我被褥下自己绣的红盖头,子夏你去告诉我爹,替我再钦点一次嫁妆,不要少了娘留给我的那一对玉镯子,子秋,你去告诉我娘,我要上茅房,让她来领我去,子冬,你看看我房间里还有什么没有收拾好的。”四个丫头看着她们小姐并不反抗了,虽然狐疑,还是都各自按照她的意思办事。

“子宁,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我身边了,平日里你也算我的心腹,我没有时间了。我的左腰间有一把短刀,你现在拿出来替我把手腕上的绳子割断一半。然后把刀放进袖子给我。”昭和这一段说得极快,声音极小。

子宁没有犹豫,平日里和自家小姐的情谊深厚,自然知道她家小姐的心思。她按照昭和的吩咐,极快的割了绳子,把刀给了昭和。

袁家夫人过来的时候喜气洋洋:“昭和啊,我带你去,真是的,你这孩子多毛糙啊,今天成亲还这么毛糙。”

“娘,你知道我不想的!”昭和冷冷看着袁家夫人。

袁家夫人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这孩子乱说什么呢!走,我带你去茅房。”

“谢谢娘。”昭和咬文嚼字的加重了音。

袁家夫人过来解开了昭和脚上的绳子:“你不能逃跑啊。”然后抓着昭和的肩膀。

昭和不做挣扎,一直走到隐蔽处,割断了手上的绳子,拿刀抵住袁家夫人的脖子:“娘,我也不想的,我就是不想嫁给张员外的儿子而已!你们买女求荣!你们根本就没有打算把我嫁给启融,你们要启融去送死,你们明明是要启融去送死!”

袁家夫人被这一举吓得不轻:“你要干什么……我是你娘啊……昭和,你要干什么?”

“你放我走!”昭和的短刀又贴近了一分。

“好好,我放你走。”袁家夫人想都没有想就同意了。

杨柳依依,湖面反射着光线,还有百米就到头了,就可以出去了,昭和心里激动,手也止不住颤抖。

“昭儿,你要挟持你娘再走一步,我就杀了她!”身后却响起袁家老爷的声音。

昭和回头看见袁家老爷掐着澹笑的脖子,一分一分缩紧,昭和两难取舍,僵持数秒,昭和推了一把袁家夫人,自己横着短刀在脖子上:“你们再逼我,我就自杀!”

袁家老爷又掐紧了一分,澹笑眼看着已经翻白眼了。

“你掐死她都没有用,她死了我也会死,死了痛快!”昭和这一句说得恶毒,却生生镇住了掐着澹笑脖子的袁家老爷,一时间松了手。澹笑趁着间隙拼命往昭和这边跑,而只不过一瞬间又被抓了回去。

昭和冷冷一笑:“澹笑,没事,他们会放了你的,毕竟你是叔叔的女儿啊,这些钱财都是我爹占了你爹的啊,他愧疚,夜夜梦见叔叔锁魂,他敢把你怎样?”

袁家老爷没有想到他的女儿这样心狠手辣这样决裂,丝毫不留情面的拆穿了他,面色不由铁青,抓着澹笑不放手:“昭和,你给我回去,马上轿子就要来了,今天要是婚礼砸了,我就要你们俩陪葬!”

昭和浑然不当那句话是威胁,直直看着澹笑:“澹笑,如果有机会,你告诉启融,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为什么要一个人走!”然后,她用那把短刀割破了喉咙,红色便划出一条弧线,又纵身一跳,喷薄而出的鲜血撒进养鱼红鲤的小池塘,染红了一池水。那一袭红嫁衣就像一只鲜艳色的蝴蝶翩翩坠落在湖里,很快氤氲了一池红色。赶来的家丁丫头被这一幕吓得脸色苍白,都愣在原地不能动弹。

反应过来的袁家老爷放开手里的侄女,高呼:“来人啊,小姐掉进池塘了,快来人!”他身为父亲,却终究没有处于血脉的本能去保护拯救自己的女儿,倒是袁家夫人颤抖着走到湖边努力伸手想去够自己的女儿。等到家丁反应过来,一池鲜红,人早就没了呼吸,拉上来的尸体,眼睛还没有闭上,那种泣血的愤怒和绝望还生生映在瞳孔里,黑色的眼睛仿佛那样直直看着每个人。那种眼神,看过的人都忍不住战栗。

澹笑脸色惨白,不敢看昭和一眼,匍匐在草地上无声抽泣,那也是她一辈子忘不了的噩梦。

在昭和死去的那一两年里,她夜夜梦见那一句:澹笑,如果有机会,你告诉启融,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为什么要一个人走!

那种目眦欲裂的愤怒,那样一池深红的鲜血,连红色的鱼都看不见了……

而身在皇城的启融正在一轮一轮的淘汰中,昭和死那一日是最后的比武,对手是极强的剑客,启融几度出于下风,被人一步步逼到绝境,冷汗直冒,然而每次到绝境总会有无形的乐音飘来,恍若高山上的溪水静静流淌,微弱而舒缓,那么瞬间他就有了回击的力量,如此三五回,启融便知道有高人相助。然而,毕竟持续了半个月的比武太消耗体力,他没有过多的盘缠补充体力,此刻能在高手之下抵御至此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眼看自己动作慢了下来,几乎招招落在人后,接近力竭之时,体内却感到一股力量凭空而来,还击对手绰绰有余,最后一击来得得心应手,他却没有忍心致死对手。

这一场比武,皇帝是全程观看的,看到最后连连拍手:“好武功,置之死地而后生!好侠气,不致死对手留有活口!好招式,行云流水漂亮动人!朕今日封你为指挥使,以后伴朕左右!”

启融血迹未干的脸上疲惫明显,眼睛里却是温柔的光亮:“谢皇上!”他本以为这是劫后重生,却不料此劫困了他在皇宫的所有年华。

封赏以后启融便日日习宫规,侍奉在君王左右,十九岁的少年眉清目秀,英俊纤细的样子,一度引起围观。他的心却远在边城,在家乡那一个少女身上。

直到收到澹笑的来信,信中说:启融,人薄凉,勿用归来。顾夫人、昭和死,已厚葬。

短短十几字让那个少年一夜肝肠寸断,从此眉头打了结,再也解不开。那一夜,没有人知道他怎样过来的,天塌了,地陷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天欲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却领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到了辟宁府他的卧室,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个孩子忽闪忽闪着大眼睛,精致漂亮的面孔似乎透明一般,约摸五六岁,绾起的长发上明显是金色的发簪,纯黑色的衣袍却满满一袍子精致的绣花,极为华贵奢靡,看着在床上睁大眼睛的启融。

那个少年眉眼笑意分明,仿佛一汪清溪水,时刻可能溢出,漆黑的眼眸一望见底,又似一望无涯,清清浅浅的模样,却 是娃娃脸,看着启融不言不语。

“予乐,本少爷觉得这个人在求死,你觉得呢?”孩童睁大眼睛抬头看着少年。

“我不知道。”少年开口,语调说不出的清浅,舒服而惬意。

“死人已经是死人了,活人却还是活着,避免不了要活着。启融啊,本少爷告诉你,要死很容易,要活过来就不可能了。”孩童一张孩子气的脸,却说着无比认真的话。

启融肝肠寸裂,无心回话,也不回答。

“你不活着怎么报复仇人?!”孩童烦了,甩了一句拉着少年准备出去。

少年没有别的动作,仿佛这一拉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侧身、转弯,动作连贯自然。忽的,少年回头:“启融,我以后就叫你融了。融世间之污秽,融世间之光明。很豁达的字。”

启融听到这一句说不出为什么被震撼,或许是少年身上独有的不快不慢舒缓沉静的气质,或许是那一句“融世间之污秽,融世间之光明”。

还能被震撼的心灵,虽没有什么生机,但绝不算全完枯死。

少年就是看到了他眼里那一丝动容便料定启融不会寻死,又清浅添了一句:“父皇说指挥使今日疲惫,休整半个月再回职。”然后随着孩童离去。

以后的一切,行行重重,不曾改变,他就如同一个行尸走肉的人,不知为了什么活下来了,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了。无数次想要回去故里,去母亲坟前尽孝,去昭和坟前忏悔。可惜,他不是真的拥有那样勇气的人,不敢面对最爱之人坟墓,怕人是真的薄凉。所以他尘封了一切记忆,似生非生、似死非死的活着。

多年后,依然这样活着,那些人死了,他却还活着,充满愧疚和罪孽感的活着。

今日,月色正好,足够回忆起往事,足够将心疼到极致,足够延续那些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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