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灯照空局 (上)
回忆尚凄凉,可悲又何妨。今夜之后,又是一日,太阳升起,一切如常。
然而,太阳升起的第二日,启融刚到前殿,就听见里面闹哄哄。
“是啊是啊,他和神仙走了!”引颂点头如捣蒜。
“乐儿,你说这怎么回事?”座上帝王明显不信引颂胡诌的言辞。
“回父皇,儿臣不知道,昨日儿臣回宫了,只有世子在阴阳监。”予乐清浅,舒缓自然。
启融听到这里,便猜想阴阳监出事了,却也没有多大表情,在他眼里,那个阴阳师过于华美,不像人间之物,他虽然不相信他是天上之物,却也道不明对那人的奇怪感觉。
“颂儿,别胡闹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说阴阳师怎么了?”皇帝又用低沉厚重的声音问了一遍。
“回皇叔,绾绾是神仙下凡啊,他犯了天条下凡间赎罪,如今功德圆满回天上去了!”引颂眼睛眨也不眨,一句话一溜儿。
座上帝王沉默了。
启融便弄清了事情由来,眉目依旧,站在君王一侧。
“启融啊,朕的指挥使,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朕的阴阳师真的不是凡人么?”皇帝明显是不信,却又有所忌惮。
“回皇上,微臣不知。”启融回答,恭谨而漠然。
“罢了罢了,他那样的人本也就不像凡尘之物,这几年南荣国多亏了他照顾!”皇帝也不再纠结,自行下了结论,“都下去吧,朕要静一静。”
引颂屁颠屁颠便跑了出去,予乐跟在身后,永恒不变的步调。启融最后出去。
“引颂……”
“怎么?冰渣子今天融化啦?”引颂转头看着启融,笑意盎然。
“没什么……”启融终是没有问出关于绾游的话,生命中的人何尝不是来来往往,此刻再问又有何义。
“冰渣子啊,本少爷告诉你,绾绾风流快活去了,好着呢!”引颂也不避讳,看着启融笑眯眯的。
启融不知真假,也不那么在乎真假,别人于他算什么呢,连他自己于自己都不算什么。于是点点头。
引颂明知眼前人的想法也不解释,笑眯眯的看着启融:“本少爷玩儿去了!”然后拉着予乐就走了,这两个人似乎什么时候都在一起。
启融看着两人离去,站在殿前遥望,眉目如锁,彻骨冰凉。早朝时间快到了,陆续有官员进入朝堂,他也就进去了,唐忍过两日要去北湖屏一趟,他担职必得更为严谨仔细。
今日的朝堂莫名有些涌动的东西和往日不同,连武臣的启融都感觉到了不对的苗头。
“禀皇上,钟离和即墨两国对我国的交易加紧了辖制,众多商贾的棉纱没有办法卖出去,货物堆积,加上之前的雨有些商贾的棉纱腐烂,现在情势危急。”
“启奏皇上,钟离和即墨两国已经放言,如果我国棉纱不降价,他们就停止卖给我国粮食……”
“禀皇上,在钟离和即墨两国辖制下,我国棉纱被迫降价,可是灾民还在增加……”
……
今日的启奏几乎天天款款全部涉及同样两个国家。
“我国国人没有种粮食么?”皇帝终于听不下去。
“回皇上……四年前,上官鸿在的时候要大家多种棉纱低价出卖,吸引了邻国的购买而获大利,由于我国四季极其适合棉花生长。但是上官鸿在的时候仍旧强调了一定要种植粮食。但是自从上官鸿失踪以后,百姓看见邻国已经不种棉纱,就一年一年扩大了棉花的种植量,直到今年,种植粮食的少之又少……所以……”
“所以粮仓亏空?”皇帝终于听不下去了,“唐忍,你说怎么回事。”
“回皇上,微臣建议您征收棉纱,钟离和即墨两国既然要我国棉纱就证明他们也的确没有种棉花,正值冬季,棉纱也是必需品。您征收棉纱以后,微臣请旨和钟离、即墨两国谈判,换回今年的粮食,在此之前,请皇上开仓赈灾。”唐忍此话一出,殿上才有了放松的气息。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沉默良久,座上帝王终是发话。
“是。”唐忍恭谨。
事实证明唐忍的推测正确,他们两国也正是民众闹腾、时局动荡,一切虽然进行得不如想象中顺利,但总归赢得了粮食。
换回粮食,唐忍对启融说:“启融,我无能为力。现在是一举歼灭他们的最好时机,此刻不诛杀,他日必为后患,可能会到麻烦你了。”
启融很细很软的眸子一动,漠然:“要永无后顾之忧,只能把这一块地变为自己的,我明白。”
唐忍不多言,面有愧色,离开。
启融却不以为意,虽然甚少见那一脸森寒之气的人会如此优柔。
唐忍的推测是没有错的,冬季、春季过去,夏季来临,钟离、即墨两国便开始有意抬高粮食价格。新一轮的庄稼下地未丰收,此刻正值天气晴好,粮食结穗的时节。钟离、即墨两国拥有了完全的优势,在一次次交换中,步步紧逼,几次摩擦调节过后,终于不再装模作样的忍耐,放言不再出售粮食。而此时,南荣国国库已经发放接近亏空,算来也不够一个月的粮食了。
钟离、即墨两国中也不是没有矛盾,毕竟涉及利益。在某次唐忍的挑拨过后,两国互掐,即墨本是小国,几近依赖钟离国而活,如此一折腾,两国便成了一国,钟离越发强大起来。本指望即墨的皇室会抵抗,却不料那些看起来高贵的人宁愿弃国,就此臣服。经此一闹,唐忍几乎用尽权术,束手无策。边疆战火一触即发。
只是已经是夏末,国内饥民遍野,人心不稳,国外战事一触即发,举国摇晃。
座上帝王已经全然无策,文武百官几乎噤若寒蝉,要等新粮,显然是慢了,要说服敌国和平相处,显然不可能。如果是南荣如此强盛,只怕自己也是毫不犹豫扩张领土,更何况,站在对立面想,南荣这片富饶的土地,适合多种作物生长,尤其是棉纱,不趁此机会吞了,实在可惜。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敌国忽然提出了一个条件,一个南荣国除了皇室不愿意所有人都愿意的交换条件。钟离的皇太子点了名要娶南荣国的九公主南荣碧澜,并且承诺,一年之内送九公主过去和亲便永久和平相处。
这个条件,旁人看来不过是理所当然,历史上公主为了国家安宁和亲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若能联姻而化干戈成玉帛,岂非是妙事;而在南荣皇帝看来确实天大的侮辱,他的女儿,他最爱的小女儿,早已经被他赐婚的小女儿,如今要被迫另嫁,这是他不能够容忍的事,是整个皇室不能容忍的事。然而,面对整个国家的高呼指责,一个帝王,何等无力,最高的权利依然保证不了心爱的女儿一生无忧,那一刻,南荣的皇帝心力交瘁。他蓦地嫉恨了启融,若不是当年赐婚他执意不从,又怎会造就了今日的局面?
南荣皇帝其实是不死心的,他派出唐忍去和谈,却不料得到一个让人更加心胆俱裂的消息。钟离的皇太子是残疾啊,一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而钟离国的皇帝听闻南荣国的九公主举世无双,不仅面容优雅漂亮,举止也是雍容大方,那一手好琴更是天下难寻,点了名要了碧澜去陪伴他那残疾的儿子。钟离国皇帝说:“我知道你们的九公主赐婚了,但是我也知道她并没有成婚,没有成婚就是我钟离国的太子妃。”这一句终是让南荣国的皇帝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举国的百姓呼声,周遭的逼迫切割,他已然只能接受最爱的女儿要离去的事实。即便对方是一强盛之国的皇太子,依然不能减少被胁迫的仓皇。悲凉覆灭了理智,以致没有局外人想过一个残疾是如何立于皇太子之位而不倒。
宣布九公主和亲那一日举国欢腾,那些子民为自己的太平盛世狂欢不已。不仅有了粮食、还避免了大战的诱惑让每个人都忘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小公主如今要嫁给一个残疾、一生在异国他乡,命运沉浮尚且不知。
启融站在蜉蝣亭,向皇城外眺望,那涌动的人群,欢呼声震耳欲聋。人,果真都是薄凉的么?
“参见大人,皇上找您共商要事。”肃公公低眉顺眼的站在蜉蝣亭台阶最后一阶。
“走吧。”启融率先离去。
行至大殿,南荣予乐,南荣予钧,南荣引颂全都在,座上帝王冷眼相对,这是他在帝都这么多年不曾见过的严肃,气氛诡异而凝重。
“启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低沉而略带忧郁的声音。
“谢皇上。”
无人接话,大殿陷入沉默。连引颂这样贪玩放肆调皮无赖的主,今日也没有一丝笑颜,玲珑精致的孩子脸上是平静和不易察觉的叹息。
“今日,朕已经宣布让澜儿和亲了。期限比较长,但国人等不了了,半月后就动身启程吧。”那抹沉稳突然显得苍老,“澜儿没有吃过苦,启融,此次是你的过错,就让你亲自送亲,你就看看……看看本是你的妻子,怎样一步一步嫁给了他人。”这样的语气,让殿内陡然一寒。
启融脸色一瞬苍白,顿在原地,不知接旨,不知谢恩,那一句“你就看看……看看本是你的妻子,怎样一步一步嫁给了他人。”对于他太过残忍太过凄烈。又一次,又一次陷入那种罪孽感,那种噬心的罪孽感。一举将他击中,定在了原地。
座上帝王浑当他是后悔,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予乐,你是朕最爱的儿子之一,此次你去送你妹妹,我也放心一些。你就和启融一起去钟离国。”
“是,父皇,儿臣接旨。”清浅的话语,如沐春风的舒缓。
“父皇,七弟和启融前往实在不能突出我国对于公主的厚爱,碧澜妹妹这样举世无双,一定要多一些人去送方才显出我国的重视。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送碧澜妹妹和亲。”说话的是南荣予钧。显然,这番话没有什么在理的地方却让座上帝王难以取舍,这种风格显然不是予钧的,这么歪的点子也绝对不是他能够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