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灯照空局 (中)
引颂听闻予钧的话,眼里笑意在已经快要溢出来,却仍然装得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予乐清浅,听闻自己的哥哥如此说,丝毫不曾意外,那样的眉眼笑意分明,仿佛一汪清溪水,时刻可能溢出,漆黑的眼眸一望见底,又似一望无涯,清清浅浅。
座上帝王倒是一惊:“予钧,你说你要去?”
予钧点点头,谪仙一般,纯白。
“你不能去,你七弟去,乐儿离开,你身为南荣国唯一的成年皇子要留在南荣国。不然,南荣威严何在?”座上帝王显然没有料到自己最爱的两个儿子此番都要去敌国。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留下南荣予钧,只能扯了国家尊严。
“父皇,南荣国的威严一样在此次送亲上,不能让他们看扁我们。”南荣予钧这样思路颇有一路到底的气势,震得在场的启融都忍不住变色,更不谈座上帝王。谁都知道南荣国皇帝最爱两成年的皇子,六皇子南荣予钧,七皇子南荣予乐,此次要是两个人都离去,岂非要了他的命?
“启禀皇上,门外革司处唐忍唐大人求见。”肃公公不适时宜的出现在大殿门口。
“传!”对于皇帝而言,这可是好事,唐忍纵观大局,能言善辩,识大体而能顾小节,犹有断事料事之才,此刻出现可谓正好。
引颂听闻也是抿嘴带笑。予乐不曾有表情变化,倒是予钧精致的脸上明显出现细密的汗珠。
启融的眉眼看不出喜怒,打了结的眉头,忧郁淡漠的气息,尚且还算温柔的眼睛。
“微臣唐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唐忍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有些雄浑的。
“爱卿,你来得正好。你快帮我劝说钧儿,他要随乐儿、启融一起去送亲。”座上帝王如同见到救星一般。
“回禀皇上,微臣以为六皇子可同去。一来可正我国国威,两皇子送亲的待遇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无异于表现了对他国最真挚的信任,虽是一步险棋,但据微臣推测,钟离皇室反而会因此更加敬重我南荣;二来此去路途遥远,凶险异常,历时久远,唯恐指挥使与七皇子有疏忽的地方,六皇子是心细之人,正可弥补;三来,六皇子是豪迈爽快之人,此次若陛下不答应,恐六皇子心意已决;四来,此次和亲的对象是他国皇太子,地位身份最贵,也只有我国两皇子才足以相称。”唐忍说话,未明其理,先闻其势。永远给人一种他说了便是真理的感觉。
座上帝王没有料到唐忍会如此分析,哑口无言,面色更加不好看,只是沉默,也不做评价。
“父皇,儿臣请求您允许六哥同往钟离国。”予乐清浅的声音响起,予钧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弟弟。
引颂眉目间却闪过一丝愤怒,片刻即逝。
启融淡漠,不曾有任何表情。
座上帝王突然笑了,那样诡异的笑容在深沉而略显苍老的脸上荡漾开来,一层一层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
“去吧,去了也有个照应。”座上帝王去突然改了口,温和而低沉。
“谢父皇。”予乐予钧同时谢恩。
“都下去吧。”座上帝王似乎是很累了,挥挥手支退了众人。
四人出来,引颂就拉着予乐走了,那个皇子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步伐,即使被那样的孩童拖着前进。予钧笑意盎然看着启融,说:“请多照顾。”
启融摇摇头:“予钧……”
“我想出去看看,引颂说我那样说虽然没什么道理可言,但是也不是没有道理……”予钧一笑,豪迈而爽快,这个皇子从不曾端起架子。
启融点点头,欲言又止,终是说:“我先走了,你也准备准备。”
予钧点点头;“去吧!”
启融什么人,就像绾游曾经想的一样,料事之能不会输给唐忍,他自然知道唐忍为什么会劝解帝王放走予钧,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唐忍也在打赌,赌一个更明智的君主,这一步,险之又险,假如结局不是他的料想,南荣便是危矣,唐忍这一赌便是下了决心与南荣共存亡的。而予乐为何求情他确实有些犹疑不定的,予乐那么聪明通透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座上帝王的用心,如何会做了这样的决定,实在是陷自己于不义。
只是这一切与他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从不曾有什么意义。他到来或者离去,这个王朝不会有什么差别。帝王的宠爱,可以分给每个效忠他的人,所以帝王不曾需要他;予乐是那么精致玲珑的人,看穿看透他人之所不能,没有什么可以担心;引颂那个少爷,胡闹天下第一,不知道做了多少事,有予乐保护着也不会有什么;绾游已经离开;唐忍的才能不在自己之下,所做之事全凭意愿;沁闲那个人,只怕腻在这些爱恨情仇中才是真的鲜艳……这些与自己有关的人,没有一个真正的与自己有关联。所以,在他看来,他的离开到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靥。
五年前他不愿面对,五年后,命运再次逼迫他迎着亘古的宿命去做个了结。
再淡漠的心,再淡漠的情,都不过是因为曾经无比炙热又被人间至寒冰冻过。如今,他便是要被迫踩着结好的多年寒冰去往彼岸,说不定被融化,说不定便是冻死在寒冷里。
半月后辰时,南熹城门,帝王亲自送别,送亲的队伍蜿蜒数里,热闹喜庆。南熹城的居民欢天喜地,送着队伍直到城郊方才离去。
行至傍晚,天色转暗,已经是南熹边城,人家散落,并不算那样繁华。然而听闻是公主送亲的队伍至此,零落的人家仍是争相来看,一时也算热闹。予乐让护送的士兵搭起帐篷歇息,自己和一户人家商量住宿之事。予钧站在一旁并不插嘴,就如同谪仙一般,白衣飘扬。
“啊啊啊,终于出城了,憋死本少爷了!”一个童音慵懒而惬意。
“引颂?你在哪里?怎么跟过来了?父皇知道不知道?”南荣予钧闻声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九公主的轿子上下来一孩童,金钗绾发,纯黑色衣袍,一袍子精致耀眼的绣花,赫然是南荣引颂——兰王四世子!
“不知道,本少爷偷偷跑出来的!啊,好漂亮,空气真新鲜!”引颂张开双臂仰头,肢体动作极为惬意,一时间,南荣予钧也忍不住变脸。
“予钧哥哥,生气会长皱纹的哦,长皱纹初悦就不喜欢你了哦,不喜欢你她就回去不来了哦。”引颂笑眯眯的眨眨眼。
予钧被这样一段堵得没话说,玲珑漂亮的脸上微微泛红,平日那般豪爽的风范早不见了踪影。
“引颂,过来,你再说予钧,他就要撕破脸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予乐清浅的笑笑,黑夜中那一双眼眸依然有追魂夺魄的光彩。
“本少爷知道初悦在生气嘛,不然这么好玩的事那丫头也不会不跟来了,也不知道是谁惹生气的……”引颂说这话的时候绝对不忘瞥一眼予钧。
予钧脸上的红晕眼看就要爆炸了,引颂却还像没事一般碎碎念。
突然,引颂飞也似的快步奔向九公主的轿子,大叫:“初悦初悦,救命啊!予钧要杀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
轿子帘子果然极快的掀动了,一袭青碧色衣裙的女子飞快的蹦下轿子,没有一丝大家闺秀或者王公贵族有的举止礼仪,甚是随意乱来。
引颂扑过去抱着下来女子的双腿:“快点,你怎么才下来,予钧要发飙了!好恐怖好恐怖!”这孩子的做派就好像完全不知道闯祸的就是他自己一样。
换做往日,初悦定然异常不屑的瞥过引颂,一把躲开再奉送一句 “活该”。然而今日没有,初悦任由引颂扒着自己的腿,看着南荣予钧,眼神颇为复杂。
引颂发现情形不对,偷偷钻进了轿子,予乐、启融也随农妇进了屋,留下两人。
启融进屋,农妇自行离去,看面色并不像普通的农家妇女,这个人沉稳,并没有那些普通人会有的敬慕和仰望的表情,神色过于安然。
启融看着和农妇交涉过得予乐,予乐此刻在检查床铺,感觉到启融的目光,回身清浅而语:“明日让送亲队伍全部化整为零,乔装打扮了自己去钟离国,在钟离皇城信城‘思君楼’附近集合,这样人多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今夜要好好防范。李夫人是我府上曾经的总管之妻,为人沉稳细腻。”
启融点头,心里有了一丝敬畏之情,予乐心思之细腻沉着,考虑之周全密布,恐怕是他和唐忍不能及的。
“你不要紧吗?”予乐良久又添了一句。
启融微微一愣,随即摇摇头:“没事,好得差不多了。”启融自然知道予乐是指此次出发他用极其难听的话赶走了要一同前来的赵太医之女赵孜阳,而他的肩上伤口并非真的痊愈,此次送亲又不知何时结束,靠着珍稀药材养伤的他相当于无援。
予乐不多言,坐下,杯中有茶,闻了闻,浅啜一口,说:“予钧他们应该好了,我们安排了住处,早些歇息。”
启融点点头。
“冰渣子,本少爷和你一个房,让碧澜那丫头住隔壁和初悦一起。予乐和予钧一起。”掀开帘子进来的是引颂,小小的脸笑眯眯的,好似刚刚在外面求救的是别人。
启融点点头,予乐并没有什么动作,门帘便再次被掀开,初悦和予钧便和南荣碧澜一起进来了。高贵的九公主按照皇室的礼仪足足穿好了七层衣服,南荣国嫁女最华贵的服装,层层叠叠,丝丝缕缕环绕,复杂而带着最尊贵的气息。而着此装之人即使在大红喜袍的重量桎梏之下,依然保持着高贵,恬淡而温和的笑着,身上散发着无穷的尊贵气息。
碧澜一进来便看着神色忧郁淡漠的启融,看着那样很细很软的眼眸。
引颂打了两哈欠:“冰渣子,本少爷先回房了,你快回来,本少爷一个人睡会怕的。”然后就进了左边第一个房间。
予乐进了右边第一个房间,予钧看看初悦,两人眼神交流一番也各自回了房,留下启融和着嫁妆的碧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