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灯照空局 (下)
启融再次不能动弹,那样鲜红鲜红的颜色刺眼伤心。他不是没有打听过昭和的死,别人描述的那片触目惊心的鲜红是他心底最惧怕的颜色,所以曾经一度他是躲着极爱红衣的司乐官沁闲的。如今,真正的嫁衣,又一个与自己有婚约的女子,要由他亲手送到别人手里,那种罪恶感没有被时光覆灭平息,反而在时光的压制下成长,让他再次不能原谅自己。
碧澜不说话,只是那样高贵的笑意仿佛是会说话的,诉说着她并不恨他。
“启融,是个单薄的男人啊。”这一句是孜阳在和碧澜见面的时候无比悲凉的说的,碧澜那时候已经被选中和亲,赵太医按照皇室之礼为九公主调理身子,一日身体抱恙便由他的女儿前来,于是有了两个身为情敌的女子的谈话。
碧澜那时候微笑着回:“那么我希望,你能成为他的依靠。”她知道自己没有可能,没有可能给那个心灵俱已破碎的人安慰,没有办法再看着他自我悲悯,甚至可能成为他一生无法原谅自己的理由。所以她希望、她祈祷能有一个人能给他安宁。而不巧,那个人居然自己去找了她,两个情敌竟然那样和谐的一致。一个无能为力的放弃,只求心上人有人能够照顾,获得幸福;一个抵死求能够相伴心上人左右,不管如何都不离不弃。
启融此刻说不出话来,不是垂睫躲避,也未直视碧澜。
碧澜终究是开口说话了:“启融,你不必为我难过,也不必自责。我是南荣的公主。”这一句掷地有声,将一国公主所有的气势和担当一举表现无遗。
启融内心是震撼的,没有语言回答碧澜的话,只是常规的回答:“谢公主,微臣罪该万死。”
“你不该死,你该好好的活着,就为着这么多困难不曾将你击溃。”碧澜是沉静的,与生俱来的高贵是最有力的气势,“南荣国需要你,七哥需要你,六哥也需要你,引颂需要你,孜阳需要你,连你自己也需要自己。还未拼凑完整自己,不算有交代。”
这是启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南荣碧澜对话,这位当了他两年未婚妻的女子,他不比国民了解的多,除了知道那些盛名之外,一无所知。连最普通的问候,他们之间也少之又少,君臣之礼而已。
在很久以后,孜阳曾对启融说碧澜是南荣国女子里最先看透启融的,这句话,启融并没有赞同也不曾反对,算是默认了。
启融此刻听闻这几句犀利的剖析更不能动弹,淡漠的神情还是淡漠,温柔的眼睛里却有挣扎:“多谢公主点醒。”最终启融还是说话了,官方而带了一丝特殊。
碧澜微微一笑,拖着那样繁复沉重的喜袍,头上还是金质的凤冠,步履端庄平稳的向房间走去。
启融最后离去,刚进到房间里,引颂便扑上来:“冰渣子,你后悔没有?后悔了本少爷带你劫亲。”不用说这位狡黠的少爷定然两眼放光。
启融俯身像往常南荣国皇帝抱引颂一样抱起脱了黑袍子、换了一身睡衣的孩子:“快睡觉,别折腾。”
“唉,冰渣子,你说话越来越像唐忍那个冰块了!”引颂嘟嘟嘴,心安理得的蹭在启融怀里,宛如一个真正的六岁孩童。
“启融,阿融,阿启,启融……”引颂就不停变换的叫着。
“快睡。”启融放下引颂,自己解衣袍。
“阿融,阿启,你真的觉得本少爷这样叫你是没事吗?”引颂瞪着狡黠的大眼睛,一只手撑着脑袋,侧卧在床上,语气颇为痛心疾首。
“有事快说。”启融脱完外面的青衣挂起,淡漠而言。
“我们白天的马是不是很快?”引颂突然转移了话题,漫不经心。
“不是,皇上吩咐,尽量慢一些,路途颠簸,恐让公主疲惫。只是不超过期限即可。”启融答得官方自然。
“噢,那就还好,拖不死,算了,睡觉吧。”引颂说了很奇怪的一句,翻身平躺,闭眼睡去,语气颇为散淡。
启融也没追问,这个少爷鬼点子太多,不知道何时哪一句就是在乱来设圈套,还是不要自讨苦吃的好。人人都当如此想,自然不会对这少爷的话有什么深思。启融也不知道,引颂这一次特地要求和他睡便是冲着这一件事来的,有心问了却不说,定然是有事的。
第二日按照予乐的意思,送亲军队即刻化零为整,连他们几个也乔装打扮,脱了一身华服,粗布麻衣,装了兄弟姐妹一家游历,倒也不会有人怀疑,顶多只是诧异几兄妹过于贵气罢了。
众人又是舍弃衣服,又是舍弃轿子,引颂哇哇大叫:“不行不行,本少爷拒绝走路!”
“到了耀城,我们就买了新轿子,再说碧澜那身嫁衣是必须我们自己带着的,很重也少不了轿子。别的东西可以托了镖局,七弟有相熟的朋友。”予钧恢复了豪迈。
引颂不依不饶:“不行不行,这么漂亮的花轿子怎能说仍就仍?多可惜啊!”
启融听得眉目隐约有无奈,走到皇帝亲自选用的九公主的轿子前打量一番,却发现轿子的材质果然是难寻的,样式也很特别,不由也有一些犹豫。毕竟是皇室之物,代表了身份地位的东西。又伸手掀开轿子的帘子,却呆住了,一动不动。
引颂笑眯眯的点点头,眼神明亮狡黠的看着掀开帘子就不曾动弹的启融。
“他在干什么?”予钧看得莫名其妙。
“不知道。”予乐据实回答,面色依然清浅安然。
“肯定是那位少爷又戏弄了启融。”初悦不屑的嘀咕。
“我看不是,启融的样子应该是看到了很震撼的东西。”碧澜接话,一时间众人都看向碧澜,予钧闻言若有所思,初悦将信将疑的看着碧澜,予乐却是连头都未转,清浅依然。
也不知那个动作持续了多久,启融身体往里又探了一截,双手一伸,然后众人就看着启融怀里多了一个黑衣人,熟睡蜷缩的黑衣人,黑衣人怀中还抱着药箱。
“怎么样?不能不带走吧?”引颂眨着眼睛,忽闪忽闪的。原来他竟然是指了轿子里的人,而非轿子。
“她什么时候来的?”启融没有回答,反而发问。
“我猜,应该是我们进入房间不久吧。她一直在离我们一里左右跟着。”引颂也不含糊。
“你早知道怎么不把她……”启融问了一半,没了声息,转身进房间。
碧澜看着启融进去的身影突兀的笑了,是自己愿意的不是么,可是还是会止不住的心疼啊……
“是孜阳么?怎么弄成这样子?”予钧有些错愕。
“大概跟在身后跟了一整天吧,再加上之前和启融吵了一架,启融失手给了一掌……”说及此,初悦突然很没有底气,在她看来,她是看不透启融的。
“你想知道她怎样就快进去,启融现在肯定在烦没有人帮孜阳那丫头换衣服。”引颂冲着初悦眨眨眼。
初悦虽将信将疑,却还是进去了。过了不久,启融将衣服换好的孜阳又抱了出来,丢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剩下便是予钧带初悦,予乐带碧澜,引颂只身骑马,小小的身子在马上看着摇摇晃晃的,几次惊了众人。
待到孜阳醒来,已经是中午,在客栈里,床前坐着碧澜。孜阳一醒,看见碧澜神色复杂,皱着眉头,脸色也不见最常见的讽刺讥诮。
“我们现在在耀城,在‘聚客来’客栈里,引颂拉着初悦、六哥、七哥逛街去了,启融他替你熬药去了。”碧澜一句话将所有人的动向交代得清清楚楚。
“谢谢。”要这个高傲的女子说谢谢只怕比登天还难,此时她却神色平静,脸色苍白,清晰的说了这样两个字。
“不用谢,我说过,希望你给他安宁。你比我有福气得多,还有时间慢慢陪他。“碧澜笑着,高贵的脸色没有落寞也没有勉强,是真实自然的祝福。
孜阳却是露出了苦笑,微扬的嘴角带着嘲讽,启融怎样逼她走怎样折辱她怎样打了她,只怕他们这一行人至少有一半人是知道的。
“你可以走了,你不是她。你是替代品,不,你连替代品都不算。”
“你快走吧,别妨碍我。”
“你和她只有二分之一像,性格一点都不像。”
……
每一句都足够剜人心肺的,平时那个那么淡漠忧郁的人,那个眼睛里流淌着很细很软温柔的人竟然能够出口伤她至如此。甚至连她呆在原地,失去所有骄傲的站着,他还能一手推了过来,那样狠心而决绝。前一日的回忆是扎在孜阳心上的针,针眼隐蔽而密集,别人以为只是伤到了身体,伤到了她的骄傲,实际连同她的心,一颗本来完整的心也伤害了,生生扎了几针,细密而隐忍的疼痛。
启融推门端药进来:“你在这里养伤,伤养好了就回去,我会通知赵太医来接你。”
孜阳平静地看着启融,眼里有莫名的冷光,启融看着孜阳那样的眼睛却是没有一点反应的,递过去药。
孜阳既不接药也不说话,就用那样泛着冷光的眼睛盯着启融。
“把药喝了。我们下午就走了。下午的药,店小二会按时煎好,你按时服用。”启融并不和孜阳目光相接。放下药在床头的柜子上,起身离开,其间,没有看碧澜一眼,也没有对孜阳有任何异动的表情。
启融离开,碧澜端起药,吹了吹,喂给孜阳:“喝吧,等会儿我带着你。”
孜阳闻言,突然愣了,少女的骄傲被击得粉碎,眼泪就缓缓顺流而下,碧澜静静等待着孜阳发泄,递过手里的帕子,并不多说。她应该是没有资格说什么的吧,她已经不在他们那个世界了啊。
“启融应该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高贵、善解人意、玲珑剔透的女孩,可是他……”孜阳终究没有说下去,是爱是恨,一目了然,恐怕哭泣,多是心酸自己的辛酸吧。
“你更适合他。”碧澜却只说了这一句。没有说的是:你更适合他,你能奋不顾身、飞蛾扑火;你没有国恨家仇;你也是适合他的,他毕竟……眼睛里有你……
孜阳微扬嘴角笑了笑,那些惯有的讥诮又浮上嘴角,不知在讽刺些什么。
“我若还能动,就攥着他。”孜阳嘴角的弧度较深了一些,讥诮没有减少。
“嗯。”碧澜轻轻回应,一口一口喂了药,神色安然平静。
喝了药,孜阳又昏昏沉沉睡去,启融再次进来的时候,惊讶的发现药碗空了,床上的人又睡着了,碧澜坐在一旁。难掩自己一刹那的惊讶,启融立在门口。
“她睡着了,药喝了。我们带着她一起,她是我的御用医生,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诊了。”碧澜看着走进来的人。
启融沉默,半晌点点头,又出去了。
碧澜坐在床头,依然是安宁高贵的笑容。
孜阳,你知道么,启融不会分开自己的眼光去看一个他不在乎的人,就像他从不曾正眼看过我,即使,我们曾经很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