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怜能几时 (上)
一行人整理好再次上路时已然是夺人眼球了,太过招摇。
碧澜身上与生俱来的贵气眉宇皆有,那是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的尊贵;南荣予乐、南荣予钧二人气度非凡,终是用浊世佳公子来形容也是不够的;启融冷而温柔的气息,一袭青衣站在他们中间也不会被掩了光华;孜阳眉目间皆是讥诮,淡淡的嘲讽之色停留在微扬的唇角;初悦活泼伶俐,穿着粗布麻衣,依然笑容明亮而天真,没有拘谨和沉疴的礼仪;而引颂是死活不愿意脱了他那惹人侧目的黑袍子,精致奢靡的绣花繁复华美。就算不被这一群人的气质夺了眼球,也是会被这唯一一个华服的小孩子夺去眼球的,更何况,这个小孩子能说会道,耍宝胡来,大有唯恐天下不乱之势。
于是,这一群人算是寸步难行。
某夜宿在酒楼,引颂又吆喝了初悦予钧两人出去逛街晃荡,予乐自然是跟去了。碧澜推说赶路累了,要早些歇息便打发了众人自己回了房。启融不是好事的主,默默留在了酒楼,守着公主的安危。而孜阳内伤未愈,就算内伤痊愈她也不是好事的主,自然也留在了酒楼。
他们一行人甚是瞩目,为了保险起见,不曾是住单间,女子是三人一个房间,男人便是分了两个房间,也便照顾。此时客房里又只剩下碧澜与孜阳,两人无话。
碧澜微笑缱绻,在华贵的客房里扫视一圈以后,停在古木色的琴架前,并不坐下,只手三两拨动了琴弦几次,不成调不成声,而流淌出的音色却震动人心,余音却寥寥不绝,孜阳忍不住看了两眼站在琴前的人。
碧澜知是被注视的,并没有抬目,恣意拨了几声,停下手指,轻抚琴弦:“好琴,可惜主人弃了弦。”
敲门声却不合时宜的响起,来者是一中年妇女,映着牡丹的长裙,美丽妖娆,风韵犹存,朱唇轻启:“姑娘,方才可抚琴?”
碧澜微微一笑,看了一眼琴,华彩散淡:“好琴,可惜蒙了灰。”
中年妇女脸上笑容明晃,似有惊喜,打量着琴架之前的少女:“姑娘可知‘认主琴’?”
碧澜神色不变,方才看了琴架琴身,又试了试调,早知此琴并非等闲之物,怕是自己唐突了他人爱物,而看此刻来人的神色里带了十足的惊喜,想来也是知道此物认主,无人能将它的音色发挥到极致罢了。
“夫人,我无意冒犯,如有不对之处,还望海涵。”碧澜温言,毕竟是教养极好的公主,一句话也不给人撂了话柄去。
“不会不会,姑娘方才那随意一拨便是抓住了这琴的魂,音也活了,少主若知道他的爱物如今迎来了主子也该是高兴的。”中年妇女连忙解释,“老妇打扰姑娘了,还望您能够用认主琴弹一曲。”
“她为什么要听你的弹琴?”孜阳讥诮地看着中年妇女,眉目没有憎恶,却也是冷漠。
“在下拜托姑娘了!少主多年来都在寻找琴的主人,只求能够听一曲。”中年妇女却软了声音。
孜阳也不再说话,看着碧澜,碧澜微微的笑意,走到中年妇女面前:“您家少主什么时候要听,只要我们还没走罢。”
如此一说就算是允诺,中年妇女脸上惊喜乍现,连连道谢。寒暄一阵方才离去。
“你真的要弹琴?”夫人走后,一室空落,孜阳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弹弹琴也好,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闲情逸致啊……能完成他人的心愿,世上有多少人可以呢。”散漫的语调,微笑依然,高贵无比。
孜阳却是愣了,完成他人的心愿么……然而,她终究是不认输的高傲女子,不会承认自己所做是在完成他人的心愿,半晌尖锐地答:“那是我自己的愿望。”
碧澜也不计较孜阳这一句,坐到琴前,仔细擦拭,面色沉静,略带微笑。
是夜,众人归来,除了引颂和初悦,其余人手里全是零食、糕点、小玩意,总之市面上能看到的东西应有尽有的出现在予乐、予钧的手里。谁人能看见如此精致漂亮的两男子一手拿风车面具,另一手拿着飘香的冰糖葫芦栗子糕,仍旧走得春风化雨般优雅动人还能保持面部表情正常呢?答案显然是启融,启融站在酒楼门口,顺势接去了予钧、予乐手里拿不下的东西,淡漠的上楼。显然是见惯了引颂胡闹的,丝毫没有惊讶,连眼光都未曾有一分改变。
“冰渣子啊冰渣子!你干嘛啊!本少爷还要吃呢!你都提上去干嘛?!“引颂左手挥舞冰糖葫芦,右手抓了栏杆,也向楼梯奔去。
予钧却感觉到了酒楼的异样,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予乐清浅的眼睛依然望不到底,手里还拿着那些零碎的玩意儿,面色依然平静宁和,娃娃脸玲珑精致。
“唉?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初悦倒是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疑问。要知道在耀城中心最富盛名的酒楼里没有一个人该是多么旷古绝今的事,街上虽晚,人声依然鼎沸,酒楼却安静得没有一个人,这样的境况是不是太诡异了些?
“客官莫怪,今日少主吩咐他来听客人弹琴,不待其他客人。客官,您请楼上。”出来的是那位中年妇人,眉眼含笑,语言恭谦而没有退路。
“这样啊,那我们是相关的客人?这么说,是我们中有谁要弹琴么?”初悦愕然。
予乐却是没有说什么,清浅笑着致谢后就和予钧一起上去了。
而此刻碧澜、孜阳的客房里早已站了引颂和启融,气氛有些低郁。大家都是沉默的,引颂惯有的笑嘻嘻还带些若有所思的样子。启融并没有看进来的人,眉目依稀不知道又看到了哪里。
“怎么了这是?”初悦打破着奇怪的僵局。
“公主答应为酒楼的少主弹琴,就在今晚。”启融答,平静漠然。
“酒楼少主是谁?”予钧放下手中玩意,还算豁然的问。
“不知道。”启融据实回答。
“刚才那位夫人你们见过了?“孜阳冷冷扫着众人,看了一圈确定众人都知道就自顾自说了下去,“她说这个琴‘认主’,名为‘认主琴’。而碧澜随意拨了两下子她就说碧澜是这个琴的主人。他们少主找这个琴的主人,想听一曲很多年了。”孜阳说道这里也不说完。明显不过了事无需再解释。
引颂瞟了一眼,心下释然,也不做声。
予钧却是皱眉:“碧澜,你太大意了,怎么能随意抚琴。”
碧澜微微一笑:“好奇,我也是第一次见‘认主琴’。没想到这么朴素。”
予钧无话,这个妹妹天性端贵,说一不二,从不做出格的事,凡事思量从不留人话柄,一抹水仙似的成长在浑浊的宫里,依然保持了洁白的颜色。
“没事,碧澜想弹琴,就让她弹吧,也难得碰到绝世好琴。”予乐解围,笑意清浅,众人只觉如沐春风。
“是呀是呀,碧澜可是很久没有弹琴了啊,本少爷能有耳福一听,这一趟值了!”引颂拉了椅子,笑眯眯的跳上去坐在横栏上。
“不就是弹琴么?用得着大惊小怪吗?”初悦不甚明了其中利害,脱口而出。
予钧向来豪迈的人也忍不住白了一眼初悦:“碧澜的琴艺师承沁闲,不弹则已,一弹必然惊人。我们这一群人,指不定会出乱子。”众人前那位谪仙一般的皇子,清雅卓绝,此刻却是和孩子一般为了小小的利害关系忍不住激动,带了些许天真,些许不成熟。要知道除了沁闲能够弹出那样好琴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从不肯弹琴的引颂,估计很多人还在怀疑他会不会弹琴,至少初悦是怀疑的,她从未见过听过;一个是司乐府上司琴,沁闲成亲后失踪了;还有一个便是南荣国九公主。说来这四个人的琴声,竟然都是没有太多人听过的。但是传闻,沁闲的琴法善心经,能让每个听见的人入戏,所以,一听便不舍。这也是为什么予钧责怪的原因。
“你们这么多人害怕?要是你们这么多人还周旋不过一个听曲的少主,必是天要亡南荣。”孜阳冷哼一声,尖锐的道出实情。
予乐击掌,略带赞许:“孜阳好眼光。”依然清浅。
启融终于有一些目光焦点汇聚在在场众人身上,漠然:“何时弹琴?”
“巳时,马上就要到了。”碧澜吐字清晰,微微一笑,“就在这里。”
启融这才打量了这间厢房,明显华丽用度都直接超越了他们的,古色古香的琴架书桌,连床榻上的纱帐都是极其讲究,颜色搭配,质地选择都是上乘无二的。蓦然反应过来,住进这里是有陷阱的。然而,即使眸色变化,脸色依然淡漠忧郁,苍白欲死。抬眼便看见予乐看过来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溪一般透明润泽,忍不住一颤。那样安宁平静的眼眸,明明洞若观火,洞悉一切却依然是那副模样,怎能叫启融长久压抑的心不生出一点震撼?
“冰渣子,本少爷要坐在那个位子,你过来!”引颂屁颠屁颠跑过去占领了碧澜身旁的位子,斜身捞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一旁,笑嘻嘻的看着琴弦。
启融一朝被赶走,失了最好的地势,只有不着痕迹退到予乐一旁,这样也能够保证没人能够即刻伤得了他们几个人。
“客官都在啊,我们少主来了!让各位久等了!”中年妇女率先踏进房门,看着一众人全都聚齐,显然有些吃惊,但随即转换了笑意,对身后行礼。
如此这几秒犹如难捱的漫漫长夜一般,众人都直直看着门口,予乐、碧澜、启融无一例外。能拥有和扶摇齐名认主琴的少主会是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