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怜能几时 (中)
然而,进来的却是一小女孩,约摸只有引颂大小,天真带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稚嫩而可爱,身着粉嫩的红色,温馨而柔软的颜色。
一时间,错愕至极,初悦率先叫出来:“你是她说的少主?怎么是个女孩子?还是一个小不点?”
“小不点啊?嗯,阿爸也是这样说的。”小女孩微笑甜美,带着孩子特有的童真,一行人瞬间就放松了,方才如临大敌一番,还真是自己吓了自己。
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小女孩身上,连坐在琴旁的引颂那样难看的表情都没有发现,那是一种压抑混合着惊喜,还混带了各种情绪的表情,转瞬即逝却留下了没有笑意的眼眸。
“少主,奴家说的就是琴架前的女孩子。”中年妇女指了指神色安宁高贵的女孩儿。
小女孩摇摇头,星眸璀璨:“不是她,不是她,她没有办法弹出认主琴的灵魂。是他。”小女孩指了指一旁笑颜未散的引颂。
一句话,众人骇然,孜阳眉目隐隐含忧,启融淡漠的神色也有难得的紧张,予乐自是清浅不变,若是看见他的手便知已然握紧,予钧明显侧身挡在了一旁引颂前。碧澜倒是笑了笑:“你怎么知道他会弹琴?”
能知道引颂会弹琴的人还真不多,然而这个小女孩面对一群陌生人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指出引颂能够驾驭认主琴,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
“他的气息告诉我的。”小女孩犹有童真的天性,仰头看着碧澜。
引颂玩世不恭的跳起,眯眯眼笑了:“你是谁?我不认识。”
“阿爸要我来找你,哥哥跟我回去。”小女孩走过去牵着引颂的手,柔软温暖。
引颂不着痕迹的甩开手:“回去告诉你阿爸,本少爷不回去。本少爷还没吃够,还没玩够,还没闹够……总之,不回去!”引颂又惯有的耍赖起来,笑嘻嘻的看着女童。
而一众人听闻这一段对话却是莫名其妙,连最为活泼的初悦眉目也是谜团拥簇,不知从何问起,呆呆看着两个小孩儿;碧澜高贵的脸上也有问询的表情,不过终归是公主,没有率先开口;予钧最是错愕,哥哥?是什么?予乐却暗中松开了手,眉宇间清浅若溪水,看着众人,目光恣意而舒缓。孜阳唇角已然不见讥诮,分外冷淡的看着。倒是一贯冰冷的启融开了口:“引颂,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要本少爷怎么解释?难不成你回去给皇叔说本少爷不是兰王四世子,不知道是哪来的野孩子,然后莫名其妙被拐走了?”引颂挑了挑眉,不屑的瞥了一眼启融,甚是不快,“反正大家都知道兰王二十二岁的世子永远只有六岁的样子,胡闹翻天,如今失踪了不是更好?免得给皇家蒙羞。”
众人都听出这一段话中的不快,予钧抢先开口:“引颂,你知道启融不是这个意思。大家是关心你。”
“关心本少爷?就莫名其妙听了这个野丫头的话要本少爷给个解释?”引颂指指脸上尚有童真笑意的女孩儿。
众人噤声。连一向多话敢训斥引颂的初悦也噤了声。
“哥哥别恼,银兮走啦。”小女孩儿也是笑吟吟的,天真的拉了拉引颂的黑色衣袍,“银兮回去啦,哥哥保重。”
说完小女孩伸手要中年妇人抱,然后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如此诡异的一番经历后,没有一个人说话,引颂分明还有一些不快的脸上却笑意盎然:“本少爷要去睡觉了!启融,你陪本少爷睡觉!”然后拉着漠然的启融离去。
予乐和予钧也退出房间。一向多话的初悦却是若有所思,别人不知道引颂的事,她却是知道一些的,她初次穿越到这个王朝,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他。而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丫头,你可算过来啦,本少爷无聊二十年多了。”仿佛一早就知道她会穿越,而他就在那里等着她的到来,笑眯眯的,如此诡异,如此可怖。
这个历史没有记载、几乎和元朝同时存在平行时空的朝代,有着和中国历代都有的卑尊之分。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她穿越出来的地方是引颂的寝宫,皇帝对于他这个哥哥的儿子宠爱有加,在皇宫中专门建了宫殿,常年养在宫中,而他从六岁之后永远保持着那副模样也没有变过,一直那样幼小,却仗着年幼的模样骗了多少人纵容他胡闹乱来。
她只知道这些,那个嬉闹的孩童把她送给予钧当婢女以后,除了带着她胡闹乱来,也不曾说过什么不曾做过什么。今日,初悦却隐隐感觉到这个孩童的不一般,一种呼之欲出的悲伤感,说不上来的奇异悲伤。
“初悦,你在想什么?碧澜叫你。”孜阳也恍惚觉着今日之事的诡异,说话也不似平常带了讥诮。
“啊,噢,好。”初悦一惊一乍,看向碧澜。
“引颂是个好孩子,初悦 ,你说是吧?”碧澜轻言,微微的笑意。
初悦点点头。然后沉默下去,各自心里都有事。
住了一些时日才离开酒楼,中年妇人没有收他们的银子,甚至恭谨的把他们送出繁华的闹市。
“少主要客官们保重,再往东去,便是一片无人区了。少主要我把这个赠与引颂少爷。”说完拿出一截线,众人一看便一惊,是琴弦,“少主说,若遇见不测,可凭借它救人一命。”
引颂也不客气,伸**过琴弦:“回去给那死孩子说,本少爷不会感谢她的!”然后招招手,骑马就第一个奔去。
碧澜回身:“谢谢夫人。”
中年妇人点点头也就转身走了。启融曾回头看了一眼妇人,他淡漠而死寂的心里总觉得有些很奇怪的情绪,然后策马奔腾,一聚即散。
向东而去,路途的确越来越不好走,乡村稀落,一日赶路到太阳西沉也是稀落的人烟,只有停下。而启融顾及公主是女儿家,在宫里并没有受过苦,更何况是类似野外的荒地,他恭谨的站在予乐碧澜的马前:“天色已晚,我们今日要在这里歇息一晚,委屈公主了。”
碧澜微微的笑了笑:“挺好,从没有看过这样美丽的日落,你看,像不像自由坠落的火烈鸟。”指了指西沉的夕阳,红彤彤的落日在莫大的荒野上显得出奇的壮丽瑰异,如同巨大的火烧在荒野上,一团明媚妖艳。
众人回身看去,被自然的景象所震惊,一时沉默。
“我去借宿。”启融率先回头,看着前方的两户人家,淡言。
碧澜点点头,缓步跟上去,一行人跟在身后。
“我们在这里休息两天吧,不用那么急。”予乐清浅的提议。没有人反对。
启融谈好的是一户朴素的农家,一对年迈的夫妇,没有儿女,独自生活在荒凉的郊外,然而面容祥和,见到一行气质不一样的人,虽是表现出了最常见的敬畏,却也和善并不畏缩。
破旧的房子,也只有一张好点的床,主人便把那张床让给了客人,实际上是让给了碧澜一个人罢了。初悦拉着予钧月下私语去了,孜阳一个人坐在离茅屋不远的草垛上,予乐引颂不知去处,启融立在门外。他把马背上背的衣服全都铺在地上造就了一个床给两老。
这一夜,平静而安然。孜阳在夜色里就那样看着那个犹自一动不动的守卫者,瘫软在草垛上,看着浩远的天际,广阔无垠的天幕覆盖下,内心的种种悲伤种种情绪陡然变得渺小,也就慢慢睡去。
予钧却和初悦在某棵柳树下低语,初悦:“你们干嘛挑一条这么乱七八糟荒无人烟的路啊?”
“你不是很聪明么?这都不知道,拖延时间啊,碧澜想多看看南荣,如此一去,不知是怎样的场景。”予钧的声音褪去人前的豪迈,是平缓而清澈的,是别人不曾见过的六皇子,虽是谪仙,却有着人的灵魂。
“碧澜她不愿意么?”初悦微微叹息,深感无力,身为21世纪的人,但她终究置身事中,并不是局外人。按照21世纪的喊法,她要叫一声“妹妹”,又有哪个姐姐愿意自己的妹妹去和亲?
“不知道,碧澜的想法……从小就很独特。”予钧答。
“嗯?你看出她喜欢启融没有?”初悦懒懒问。
“嗯,她喜欢了五六年。从启融来到皇宫那一天起。”予钧声音清澈中带着叹息。
“啊?这么久啊?”初悦显然吃惊。
“是啊,很久了。那时候,那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考取了武状元,尚且年幼的碧澜找到父皇正是在最后一场比试上,启融最后一击完美而没有致死对手,喜悦的眼睛里细碎的温柔。碧澜也只有十三四岁吧。”予钧轻轻叹息,没有继续说下去,初悦何等聪明,也不再问。
“不过,碧澜似乎有意放弃了。那个女孩儿……说不定真的可以解开他的心结……碧澜……没有她坚忍。”予钧这一句补充语气很淡,带着化不开的叹息,清澈的语调有些微凉,这里的‘女孩儿’自然是指孜阳。
“啊,好冷啊,不说他们了,一堆麻烦人,你们古代人就是麻烦!“说完初悦去捂了嘴,悻悻然。
予钧眼角有细微的笑意,看着初悦若有所思,也不说话。这种样子的予钧,并没有几个人见过,也将不会再有人见到,皇宫纷杂终不是他喜欢的,他能够做到如此,已是极限。
而启融站在门口每分每秒都犹如鞭子抽打,内心至深的罪孽感随着处境的越来越荒凉就越深。一旦看见原本繁华尊贵的公主粗布麻衣一声不怨,依然高贵的笑着,他的内心就会想起昭和赴死的平静,带着决裂和不可挽回的冷意。这两种不同却一样的决然终是整日折磨着他,南荣的帝王是对的,他终是难以看着这个女子一步一步走向命运,每多走一寸他便多一寸煎熬。
天,还不明,能不能就不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