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怜能几时 (下)
次日太阳升起,孜阳从草垛中醒来,看着柔和温脉的光线,讥诮讽刺的嘴角不自觉带了笑意,还活着,昨夜内伤难受惊醒又睡去,仍然能够看到今日的太阳,毕竟是感谢的。
初悦和予钧早就回到茅屋张罗着众人起床,却不知予乐和引颂从哪里弄了些青菜,还有两条鱼,早就率先烧了早饭。自然是予乐掌厨,引颂一旁胡闹,没人看出那个清雅卓绝的七皇子还会掌厨,都有些愕然。
炊烟袅袅,迎着日出,真是温暖而动心的场景,孜阳起身从草垛上下来。一夜不安眠,神色也差了许多。
“这个给你。”孜阳刚刚进屋,初悦端了一碗稀饭塞到孜阳手里,笑眯眯的雀跃。
孜阳虽然有些吃惊这个女孩的热情,有些不自然,却还是接过粥,微微扬了扬嘴角:“谢谢。”
“不谢不谢。你太客气了!”初悦挥挥手又去找予钧了。
果然如同予乐所说,他们一行人停在这个荒野十天半个月,决定要走的时候,两老人依依不舍,伶仃孤苦的老人好不容易迎来一场热闹,还是要散去。
送别,最是断人肠。
越往东走,越是荒凉,连人家都没有了,倒是树木浓密起来,湿气也逐渐重了起来。
“过了前面这个树林,就到了钟离国的国土范围内了。”予钧看着眼前的树林,又看看启融。
这次送亲,未免太快,一年的送亲时间,他们挨磨了一些天却还是不知不觉到了邻国边界。
“孜阳,我们去采药。这里这么多树,应该有能够治疗你内伤的药物。”碧澜走到孜阳面前,微微一笑,不顾公主的礼仪拉着孜阳就走了。
“你……”孜阳一惊。
“我只是不想陪伴他的人身体不好。”碧澜小声喃喃,面容沉静。
孜阳心里一凛,也不说话,讥诮的神情赫然清晰,却不挣扎。原来,大家竟然都知道她带了药箱却没有一味药可以自医。
那日没能走出森林,晚上就地生火,在隐蔽森林深处,众人第一次围着火圈坐了下来,这是三四个月来他们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彼此。
一圈无话,初悦闲得相当无聊,拍拍手:“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好不好?好无聊!”
“好啊好啊!”引颂第一个应和,目光狡黠,“本少爷要听你们的秘密!”
众人中只怕只有这个少爷知道“真心话大冒险”是什么意思,其他人虽不是面面相觑,但都看着初悦,明显在等待解释。
“唉,麻烦……”初悦折了中指长短的树枝拿在手里,“看好了,这一截树枝从我这里一个一个的传下去,我闭眼喊停,传到哪里,大家可以提一个问题,也可以要求他做一件很大胆的事。然后被要求的人成为下一个闭眼的人,如此循环。”初悦解释完却觉得自己相当无聊,这样一群人玩一个如此现代的游戏能有什么爆点?她看看予乐予钧,又看看启融碧澜就失去了玩的兴趣,还不说还有孜阳。不禁责怪自己一时太过无聊才会提议一个更无聊得点子。
“好。”孜阳接过初悦手中的树枝传给了一旁的碧澜,初悦有些吃惊还是闭上了眼睛。
“停!”初悦默默数了四下喊了停,结果并没有如她所愿停在予钧手里,反而还在予乐手里,不由失望的看着予乐,“怎么在你那里啊?”
“传到我了。”予乐清浅,笑意平静,“是不是该我闭上眼睛了?”
“诶?我还没问呢?”初悦反应过来大叫。
“你刚刚不是问‘怎么在你那里啊’吗?”予乐清浅开口,然而他说完,笑翻了一群人,最是孜阳吃惊,她不知道这个从来清浅优雅的皇子居然不着痕迹又无伤大雅的整了初悦一次,不由笑出了声。
予钧爽朗大笑,拉着小脸通红的初悦,那般熠熠生辉。
引颂狡黠的看着予乐,笑嘻嘻的,仿佛是赞许。
启融苍白的脸上也有微弱的笑意,映着火光分外温柔。
待树枝再一次传起来,予乐良久良久都没有喊停,众人都怀疑他是不是睡去时,他才喊停睁眼,睁开眼一刹那就如同慢慢一溪溪水缓缓流淌,那般璀璨动人。树枝停在启融手里。
启融犹自淡漠的看着半截普通的树枝并不言语。
“白天和黑夜,你可喜欢?”予乐却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启融闻言细碎的眼眸却是一垂,似在挣扎。
“耍赖!予乐你放水!”初悦脱口而出。
众人见初悦的反应只当是好笑,引颂笑嘻嘻的看着启融和众人,并不插嘴。
“喜欢。”启融淡漠吐出。
“喜欢就好。”予乐也不多言,递过手中的树枝,开始下一轮,启融没有过多久就喊了停,树枝堪堪落在孜阳手里,一瞬,众人沉默了。
孜阳把玩手中的树枝,手心冒汗,嘴角依然是讥诮的神色。
启融淡淡的扫了一眼孜阳:“我没有什么要问。可以开始下一轮了。”
“不对不对,还可以大冒险啊!”初悦咋呼。
“我也不要她做什么。”启融漠然。
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却,孜阳却闭上眼睛传出去了树枝。在剩下的游戏里,引颂便带着大家各种耍赖,最后初悦不依索性不玩了,又是一团哄笑。能和这个少爷斤斤计较到如此的,怕也只有这个女孩了。
依着篝火,热闹之后,女孩子几个便迷迷糊糊撑不下去了,初悦最为直接,倚在予钧怀里蹭了蹭就睡着了,一如婴儿。孜阳咬着牙,强打着精神盯着火光,碧澜略有倦色的抱着双腿。
予乐不着痕迹的换到碧澜一侧,揽过自己的妹妹,碧澜也就安心的睡去了。
孜阳看着这一幕,嘴角讥诮的弧度抖了抖,第一次感觉有些像外人,或者自己从来是外人,混迹在这圈要多尊贵就多尊贵的人里面,实在是很容易……很容易被忘记……很容易受伤。孜阳生性高傲,也没有流露半点哀凉,扫过众人,瞥到引颂那一双明亮的眸子里带着少有的悲悯,不由一震,那个少爷也会有这样的眼神么?他明明裹着众人带来的衣裳,温暖而奢华。
夜深了就有些冷,不自觉孜阳又抱紧了自己一分,头埋在膝盖间,无声哭泣,这样寒冷的夜里,那个——那个人宁愿挨冻,宁愿看着她挨冻,也不愿靠近丝毫。
启融坐在予乐一旁,神色倦怠,却依然有细碎的温柔,他并不是没有看见并不是没有感觉到,而是,满身罪孽感腐蚀了那本应该透明温柔的心,变得不敢接受,变得尖锐,变得连自己也看不清自己。
引颂却似乎睡醒一般,打了个哈欠,推搡了一把启融,小声不悦:“冰渣子,那丫头要冻死了,她内伤还没好呢!”
启融皱眉,略微起身,走到孜阳身旁,缓缓而轻慢的俯身抱起那个瘦弱的女孩,心里一惊,竟然瘦了这么多?和刚来时抱她的重量相比,轻了不少。
孜阳埋在双腿间身子一震,感受到温柔而熟悉的气息,身体却是僵硬的,不动丝毫的保持着原样。
启融也顾不得怀中人姿势到底多别扭,只是抱着怀中人贴近了自己,顺带找了几处穴窥探了女孩身体状况,一系列动作轻慢而自然,未让怀中人察觉丝毫。启融却锁了眉,这么严重么?内伤未愈,连日赶路,心力交瘁,身体相当虚弱。而女孩却从不曾说过一个苦字,就那样坚忍的呆在他身边,任凭他如何侮辱如何驱赶,依然带着那种讥诮嘲讽呆在他身边。不忘为他换药,却没有一味药能够自医么?
思及此,启融将怀中人微微紧了紧,迟钝而满是罪孽感的内心又是一番沉重压来。他能够被谁原谅?昭和未曾原谅他,南荣皇室不曾原谅他,在他看来,碧澜也不会原谅他。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有没有原谅自己。”引颂不知何时站在启融一旁,眉眼笑意,孩子脸上自然而缓慢的溢出深意来。
启融没料到一直没能自己承认的话会被引颂说出来,眉间略微泛起苦笑,不言语,细碎的温柔如同零星花朵开满这个人周身。
引颂也不领会启融的别扭,犹自裹了衣服睡去。
又是一夜无眠。
清晨予乐已经和引颂找来了水、野菜、还有一些野味,将就着也就解决了一餐。
“啊,好开心啊!从来没有这样的露营!”初悦伸了个懒腰,笑眯眯的捏了捏引颂的脸。
“脏死了!本少爷刚刚洗了脸!”引颂一副嫌弃的神情避开。
“哪里脏了?我还没嫌弃你脸上脏呢!”初悦叽里呱啦又和引颂两人杠上了,众人又是会心一笑。
“还要走多久才能出这个森林?”予钧看了看启融。
“根据地图,最快也要五天。”启融漠然。
“啊?好远啊!”初悦初始的猎奇心理被五天这个数字吓到,悻悻然。
“那是快的状况,慢得话,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都有可能。本少爷看你脏不脏!”引颂并不是故意说得骇人听闻,而是这片树林作为天然的屏障,的确是容易迷路,鸟兽多,人稀少的禁地。
“你又骗人!“初悦撇撇嘴,相当不屑。
“我可没骗你,不信你问问予钧。”引颂眨眨眼睛,颇有骗人的意味。
予钧却点了点头,神色安然。
“不是吧?我们不会困死在里面吧?”初悦哇哇叫。
“不会不会,有本少爷在,保准我们一个月之内出来!”引颂拍拍胸脯。
初悦本欲听到好话,没想到是这样一句,只求能一眼白昏这个少爷。
引颂不以为忤,笑笑闹闹就起行了。又是一日好风光,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照下来,斑驳明亮,走在这样的树林里,心情应该是愉悦的,可惜了这样一群人各有心事,白白浪费了一番好景色。
初悦反倒是最能欣赏的主,料着既然不能出去,不如好好呼吸这样难得的好空气,在现代这可是大大的难得啊!
碧澜一夜在予乐的怀里睡得安稳,神色也好得多,看着初悦惬意享受的脸,也懒得管他们,靠近初悦偷偷问:“你开心什么?”丝毫不像那个初出来的高贵公主,反而显得有了女孩儿的温柔娇羞,可爱极了。
“这里空气真好,心情也就好了。”初悦笑眯眯的回应。
碧澜显然不知道空气好有什么值得这样开心,却还是被这样简单的快乐感染,眉宇一舒,也感觉连日的心力得到释放回归。
众人听到这样的对话也是内心一净,仿佛被什么净化了一样,只觉得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