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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悠然未有期 (下)

那小镇的微风都带了血迹的腥甜,吹拂着繁荣之下的阴霾,罪孽之下的救赎。

予乐也被当做人质同他们一道抓起来,原本白衣的翩翩少年衣袍染了血,手拷脚链全部拖在地上,却依然犹自笑得好看,清清浅浅的样子,娃娃脸上无惊无惧,见了他们,清浅而语:“拖累你们了。”

启融摇头:“是我拖累你们了。引颂呢?予钧呢?还有人呢?”

“不见了。”短暂的三个字,依然清浅。

也是在所有事情清明以后,启融才真正被那日同在牢房的予乐震撼了心扉。不是被那一袭白衣在血流中依然清浅的笑容,不是那镇定不惊的相信推测了后路,而是那种通透的知道了所有人计划却顺从着替所有人背负的宽广博爱。那是一个怎样不该存在在世间浊流中的人啊……何其贪心,何其大爱。

“不见了?”启融诧异。

“嗯。不见了。你还好吗?”予乐抬头看着启融,打量着孜阳。

“我们没事,他们还算客气。”孜阳抢先答,“你没事吗?手还在流血。”

予乐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腕,清浅依然:“没事,小伤口,刚刚在铁门上刮开了。”

启融皱眉,明显不信,予乐带着镣铐的手腕那样白皙,鲜红的血源源不断的沁出来,铁门如何能有那样的本事?

“我替你包扎。”孜阳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是牢房的时候已经晚了。

“没事。过不久我们就能回家了。”予乐淡淡的笑着,说话依然舒缓清浅,让人说不出来的舒服。

“回家?我们这样?明明是阶下囚!”孜阳说话向来尖刻,瞥了一眼押管的士兵,眼眸一愣,显然推翻了她自己说的“他们还算客气”。

“父皇必在三个月内带我们回家。”那样温柔清浅的声音,让人不相信都不行的声音。

孜阳还来不及扬上去的讥诮笑容就那样凝固了,蓦地点点头。不知为何觉得如果讥诮的笑了,面前这个人有可能就坍塌了……孜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予乐。

启融眼神却是一暗,有悲悯一闪而过,内心从没有这样为眼前这个清浅的皇子悲哀不平过。那个座上帝王么?他最希望的应该是能够找到证据说服大臣立六皇子为太子吧……如何会真的来救七皇子?当初意欲把七皇子调离帝都,让众人的眼光能全部在六皇子身上,也可乘机立了太子,等到七皇子回一切都成定局,七皇子就不是威胁了,或者他甚至期待七皇子一去不回……却没有料到六皇子要求同去,予乐一开口求情,坐上帝王就同意,不就是希望能找到予乐谋杀亲哥的证据么?不就是为了让这个大家都看好的皇子从此万劫不复么?此时,六皇子失踪,他还会救碍眼的七皇子么?

然而,出乎启融的意料,三个月后,经过漫长的交涉,钟离国终是放了人,原因是他们找到了皇太子和太子妃,南荣国也的确没有参与那次事件,不知名的江湖人士掳走了太子妃,太子追了上去……

南荣国的帝王没有亲自迎接予乐的归来,在皇宫里格式化而敷衍的行了君臣之礼后就算了事。

孜阳不算聪慧也看出了些端倪,这个极富盛名的皇子其实没有传说中那样受宠,绝对没有,但她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依照回到南熹,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孜阳回了太医府,赵太医年事渐高,爱女归来,甚是欢喜,然而,毕竟是老太医了,人间百态什么没有看过,飞出去的鸟儿纵是回来也还是会飞走的,他心底明白得很。而皇帝那边虽然没有撤了指挥使的职,毕竟也不像从前那般事事宠着,众人都看在眼里,眼下是不敢替女儿请命求赐婚了,只能等待一些时日再说。

启融又回到指挥使的日常工作里,绾游走后,一场送亲,予钧、引颂也失去踪影,往日热闹的帝都少了那个贪玩胡闹的孩子,终是感觉少了一些什么,莫大的皇宫,突然就冷清了起来。

又是一年春节,宫中照例歌舞升平,红烛摇曳间,启融恍惚有种错觉,座上帝王一夜衰老了,爱子下落不明,这一年多来没有少派出人力物力寻找,然而一无所获,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沁闲编了欢喜的舞蹈,一如往常轰动。唐忍依然寒着脸坐在席上。予乐那一脸清浅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然在娃娃脸上熠熠生辉。

启融却觉得意兴阑珊了,有些什么在时光的磨砺里什么都不像了,要恨要憎都没有力气,更不会有力气欣赏这表面的太平盛世。他不曾原谅自己,就如同这江山从来不缺歌舞升平。

然后,这一年,听闻钟离国旧皇驾崩,新皇上任,下命攻打南荣,丝毫不顾及自己的皇后是南荣国公主,也没有合适的缘由。只是民间有些传闻,传闻他们的皇后在一次醉酒后喊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长久的哭泣不已。而那名字就是南荣国的指挥使顾启融。更有离奇者说他们皇后嫁给太子一年仍没有动静就是不愿怀孕,在等那个人……

一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又怎么会允许自己最爱的人心里始终是别人?就算心底打算容忍了,又怎么能够天天听到闲言碎语依然能够装作不知道?人,有限度;帝王的限度,更加浅而已。

予乐听闻脸上并没有诧异,清浅而言:“融,你去吧。”

然后,皇帝就应允了他的指挥使出战沙场,积蓄了两年的兵力和国力有所回升,还是敢和刚刚换主的钟离国叫板一些时日的。

孜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苍白,再次丢下了年事已高的父亲跟着启融去了战场。赵父头发开始花白,看着已经长大的女儿,只是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这一日迟早要来,早来晚来都是要来的。谁家养女不心疼,可是这娃从小就是一根筋啊,由她去吧,撞了南墙就该回来了。

启融也像从前那般羞辱,横了心不许她跟去,孜阳也横了心非要去,两人那些时日恢复的关系就那样僵了。本就如履薄冰,也不妨彻底沉沦。

启融身为出征的将领,总在阵营最前方,孜阳自己骑了一匹马跟在队伍后。也有士兵明白这个身着黑衣、手持药箱的女子和他们将领的关系,不由也给她提供方便。军中是不允许有女人的,众士兵却暗自给她方便,被发现了众士兵一起请愿,才勉强换来了孜阳跟在军队后的默许。

行至战场,启融还没下马就传来兵败的声音,启融不顾众人阻拦,带着赶来救援的兵力上了前线,自此,他们连日赶路,不曾说过一句话,而后,再说话就是一番天翻地覆了。

孜阳在后方,看见受伤的士兵便帮着军医处理,甚至比那些年迈的老医生更加利索而用药准确,伤者也陡然有了士气。那些执意留下她的士兵都为有了这样以为医生而骄傲。大家不管大小,顾及她身份,叫她“嫂子”。一个年轻的女子,一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热血,从未有过的温暖,那种和家不一样的温暖,一种没有家却凭空包围的温暖,直达心底。

然而,整整攻陷了五天,不眠不休的防守才勉强守住自己的城池,启融几近没有合眼,疲惫倦意一次一次袭击他,他有时候会有幻觉,站起来就要倒下去,他却依然睁着眼睛,那种悲悯苍生的眼睛看着战局。直到他再也拖不过去,副将冒死从前方拖了他回来。直到拖至后方的营帐里,启融不曾醒来。

他在漫长的梦里,如果他的罪孽一定要偿还,只用他一个人的血难道不可以?不要伤害百姓,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孜阳初看从营地上拖回来的启融,拿药的手就抖了:“他,他怎么了?”

“嫂子,顾将军连续五日不眠不休在最前阵。”副将恭敬的站在一旁,用最高的军礼对待孜阳。

听到“五日”,孜阳几近没有站稳,他这是要寻死么……又像多年前一样么……什么都不眷念了?没有一丝一毫眷念了么?

眼前的人怎可被称为人?瘦骨嶙峋,往日是那样眉清目秀的少年不是么?今朝却只剩了一身骨头,皮包骨这几个字一点都不假,深陷的眼眶,紧闭还抿着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胡子冒出来,凌乱而苍老,呼吸紊乱而微弱,一身血迹伤痕,怎么能被称为完整的人?

“有没有水?可不可以打点水来我替他清洗?”孜阳抬头看着军中副将,她知军中用水极为严苛,杏仁眼里是哀求。她如同多年前的昭和一样,不能看见自己挚爱的少年在尘埃里打滚,不能容忍那样的少年失去傲气。一点也不可以,纵然她放下所有的骄傲,她也不允许她的少年卑微——不允许。

“有!嫂子放心,我这去前阵,这里只要有,你只管叫他们取。”副将确定将军无事后便离去。

军中纪律严苛,依照副将的话,所有士兵都对孜阳有求必应。

而军帐内那个人一直昏迷不醒,睡了一天依然眉头紧锁,喂了一些蜂蜜水以后,身体却越来越烫,滚烫得吓人。

孜阳不确定哪里出了问题,然而看到某些具有男性特征的东西,猛然明白了,启融被下了药,极猛而激烈的**,而自己亲手给了药引,那一碗蜂蜜水……她怎么会糊涂到如此……

床上之人没有被炙热烫醒,却烦躁不安,原本眉清目秀的男子,此刻脸色绯红欲滴。以孜阳的见识,还是知道这种**必然要交合的,否则中药之人必然会如烈火焚身一般死去。

犹豫着启融醒来该是什么样子,孜阳不敢保证他是想占了她的身子活下来,还是清清白白的死去,孜阳觉得他是更想这样死去,如果他醒着,他必然是会在烈火焚身中死去的——以求赎罪。然而,想到这里,孜阳便是不敢也不允许自己想下去,脱了自己的衣服,钻进了被子,引导着启融的手和身子,青涩而颤抖,如火的炙热瞬间将她包围。

一个女孩子在第一次献身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在不知道对方是否愿意接受是否能够理解的情况下,在自己引导的状况下?孜阳是想不了那么多的,直至那尖锐的疼痛提醒她自己的决定的时候,她依然没有想,不敢也不能细想。她唯一确定的是,这个人一定不能死。

启融醒来的时候,孜阳已经起身离去,启融并不能确定自己做过了什么,昏昏沉沉掀开被子,那一抹鲜红红得刺眼,他才猛然惊醒,瘦骨嶙峋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孤身去了敌方阵营,斩杀主将未成功,却被御驾亲征的玄零当着碧澜的面喂下了**。玄零说:“你不喝蜂蜜就没事,万一你伤重,而万一他们正好不知道喂了你蜂蜜,要么死,要么……”玄零竟然也有那般疯狂执念的时候,不顾后果、不求原谅的要毁了碧澜心中的少年。

碧澜眼睛里深重的悲哀,那个一直高贵的女孩儿没有眼泪,只是看着启融起身离去。

“让他走。”玄零朗声,“算我还你人情,你没有占有她!”如此恶毒,如此霸道,启融都忍不住回了头,碧澜的眼里却始终没有眼泪,有的只是悲哀,面容依然高贵,悲哀深悯。

然后在前线他避免了最容易补充体力的东西,却不料昏迷后,依然——犯了错。

启融的眼眸里细碎的温柔被打碎了,粘不起来,那样悲伤,那样不知所措,单薄而剧烈。

孜阳进来换药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启融,眼睛碎裂而温柔的注视某个虚无的点,床上被褥之盖了下半身,裸露的半截身子伤痕累累。

“醒了?好点没有?”孜阳毕竟是初经人事,身子也是不舒服得很,嗓音都有些不正常,更不用谈如何用平时那种讥诮讽刺了。

“过来。”启融回神,良久只吐了两个字。

孜阳顿了顿,还是依言走到启融面前。

“这里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来?万一我死了怎么办?而我……本来就是该死的……”启融拥过面色平静的孜阳,头抵在孜阳肩上。孜阳感觉到模糊的湿热的泪水在肩膀上流淌,肩上的人没有什么重量,呼吸都不曾像从前一样有力,感觉……濒临死亡边缘的孱弱……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这个人说了这样柔软的话,真心而直接做了这样温柔的动作,任由他自己累积的情绪爆发,深重的哀泣低沉而压抑。

孜阳微微有些颤抖的抱着瘦骨嶙峋的启融,这是终于释放了么?是终于原谅自己了?还是,又多了一层更加不能原谅的罪孽?

“你死了,我来陪你死。”孜阳温柔的说了这样一句,抱紧了还在颤抖的人。没有讥诮,没有防备,用着少女最真的心,最柔弱的灵魂起誓低语。

那是启融毕生最脆弱的时候,离开家乡进皇城赶考时不曾那般脆弱;在考场一度感觉到接近死亡时不曾那般脆弱;听见他娘和昭和死讯只觉得不相信,也不曾脆弱到如此。那一次却是彻底打碎了他男儿的尊严,彻彻底底的脆弱了。脆弱到要一个女人的安慰,仿佛只要有一根稻草就能救命的脆弱。

然后,那个疲倦而瘦骨嶙峋的人就那样睡去了,呼吸沉稳微弱,盖了被子如同一根羽毛般没有存在感。

孜阳替启融盖好被子,悄悄关了军帐门帘。

“我要见你们副将。”她对士兵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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