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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莫问何以解此忧(一)

一方古韵幽藏的院落,庭树葳蕤,碧叶深深,静雅中透出一种古朴厚重的美。

轻推开侧室的门,看见红衣少女正以湿帕润那少年的唇,楚怀良无声一叹,复又反手关上房门退了出来。

已近两夜两天,一个不醒,一个不息……

但愿今夜,可得归安……

时至子夜,离忧终于转醒。

好痛!浑身都痛得几近麻木……

自己……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呢……

怎么回事?这是哪儿?

侧首,便见少女一手撑头倦于床沿,面色疲惫,透出不安。

竟是……一直守在这里么?

梦中……不,不是梦……

那夹杂着苦涩味道的温柔,辗转唇畔,再入喉间,深没骨髓……

竟是你么……

恍惚片刻后,离忧倏然长身坐起,却因牵到那致命的伤,又重重跌了回去。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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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丝睡意也无,看清眼前发生何事后,不禁一喜,继而一忧:“离忧,你醒了,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很痛对不对?你千万不要乱动,伤口会裂开的!你一定饿了罢?桌上有我试着熬的粥,你要不要喝一些,可能……”话未尽,就见那前不久还徘徊在生死一线的少年不顾自己的阻拦,挣扎着坐了起来,双瞳紧紧锁住自己的眼,欲灼人心,却听他黯哑了嗓音:“寻儿……可是不在此处?”

心心念念之人在苏醒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不是自己的伤,不是何人相救,不是身处何方,不是……我……

竟是……竟又是,那个女子!

为何……不能是我?!

初时的喜悦已荡然无存,有什么东西湿润了眸、扼住了心,好难受!

见少女不答,离忧伸出右手抓住墨雪手腕,力道之大,让少女蹙起了眉,好痛!

那里……熬粥的时候,不小心被火灼伤了……

“墨雪,寻儿……在哪?”

看着离忧那双恢复清澈的黑眸,那里,虽然倒映着自己,却有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柔缱绻,有着不是因自己而惹的忧恋悲伤,一切涟漪,皆是因了那个女子……

呵……早就知道的,不是么?

可为何……还是陷入其中?

世间,唯情,最难解……

心痛难抑,墨雪狠心甩开那人的手,怆声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未等离忧反应过来,那一袭红衣已消失不见,只余半月的影穿透半开的门,洒下一地银露寒霜。

那映着月色划过半空的晶莹,是泪么……

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过分了?

弄疼她了?不至于这么小气罢……

直接告诉我实情,不就好了?

真是……

正在离忧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听“吱呀”一声,未被关上的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露温和的笑容:“方才老朽好梦正酣,被墨雪那丫头一扰,才知离忧公子已醒,当真好得紧呐!不枉费那丫头守了两天两夜了……公子伤口尚未愈合,不可此般劳坐,快些躺下!”

听罢此语,离忧不难猜出救了自己性命的人,正是这位老者。于是按住楚怀良欲扶住自己的手,感激道:“多谢老伯救命之恩!离忧日后定当相报!老伯直唤我‘离忧’便可,不知老伯该如何称呼?”

不过两日而已,感觉这老者已与墨雪相识许久了似的……

“呵呵,竟与那丫头的话如出一辙,如此甚好!老朽楚怀良,乃是一介山野村医,前日归乡时恰见你们二人双双晕倒于路边,便将你们带了回来……”

“楚老伯!”楚怀良话未说完,便被离忧打断,焦急之色溢于言表,“请恕离忧无礼了……方才您说,当时只有墨雪与我二人么?您可曾见到一位身负重伤的白衣女子?”

见楚怀良摇首,离忧面色颓然,双手更是紧握成拳,用力到指骨泛白。

师父……寻儿……你在哪儿?

那些黑衣人……自己受伤昏厥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

寻儿……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将离忧的反应收于眼底,楚怀良心下了然:这少年,怕是心头已驻了人……墨雪那丫头……怪不得方才眼睛通红,声音也带着颤抖的哽咽,更不愿随自己前来……

楚怀良轻声一叹,也不知是为谁,执起少年的手搭住腕脉,放心一笑:“多亏墨雪那丫头的碧血丹心,否则……听老朽一言,万不可劳心伤神,无论何事,自有解决之道。现下需静心修养,按时服药,方可早日恢复。还是先躺下罢!”

“离忧多谢楚老伯!”

碧血丹心……

寻儿说过,那是灵丹妙药,竟用到了自己身上……

看来,真是性命堪虞……

墨雪,你竟……

墨渊寒负手独立于凌霄宫傲云阁廊前,看乾坤落泪,听天地恸哭。

琉璃碎裂成滂沱大雨,在风中狂舞成孤寂的萧索,纠、缠、绕、结,缚在谁的心头,烙下灼人的伤?

察觉身边多了一人的气息,墨渊寒敛了眉间哀色,犹自看着冷雨飘摇,以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口吻道:“子夜,珞儿……还有多久……”

不管怎么克制,也无法说出那残忍的字眼,但身侧之人显然听得明白:“此值孟夏,不过……仲秋……”

“呵,是么……”

说罢,墨渊寒踏出回廊,步入雨中。刹那间,衣袍尽湿,而本人仿佛浑然未觉,犹自沾惹着那琉璃碎成的殇……

珞儿……

那是往碎月轩的方向,慕容子夜望雨暗叹:若是以前,那三人,该是抚琴之幽以和剑之魂、舞之韵,或是执黑白、观乾坤惊艳碎月之华,又或是……可叹,命运弄人啊!

进了碎月轩,墨渊寒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让自己心痛的女子,立于窗前,眸凝雨落。

冷风曳白衣孤傲,碎雨打青丝萧瑟。

“珞儿,你伤未愈,不可久沾这雨的寒气!”

仿似蓄积了数十载的忧愤与焦灼,在这顷刻间爆发,汹涌成不可逆反的洪流,挡之不住,欲罢不能。

快步走至那人跟前,墨渊寒竟是不管不顾,将浅寻拦腰抱于怀,举步欲往床榻而去。刚一抬脚,却好像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复又顿住,未待怀中人反应过来,便将浅寻放了下来。

该死!忘了身上还沾着雨水……

那单薄的身,何以承上天之命?!

“珞儿,伤口……还痛么?”

墨渊寒有种想咬掉自己舌头的冲动,默了半天,居然问了这么一句?难道,他们之间,真就无话可说……

半垂着眼睑,浅寻唇畔传出淡漠而又暗含温柔与担忧的话语:“忧儿……你将他如何了?”

墨渊寒突觉浑身冰冷,日夜思念的牵恋,爱恨交融的折磨,还有那咫尺却天涯的悲哀,都随着那人的这一句话,碎裂成砂……

“他死了!”

恨声留下余音不绝的这三字,墨渊寒甩袖大步离了碎月轩。

自己,实是不知情的……

只是为了,护你周全……

那人的儿子,我又怎会杀他?若杀了他,你只会离我,越来越远……

却不知,为何竟弄成这般……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浅寻脑中一直回响着这三个字,素来清冷淡漠的面上,一片茫然痛苦之色,心中更是悲愤难平,胸口起伏不定,猛然间咳出一口血,将那雪白的衣襟染成绯丽的红。已然伤痕累累的身,再也支撑不住这剜心的痛,颓然倒了下去。却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又听见了那人焦急的呼喊:“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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