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莫问何以解此忧（二）
墨雪倚在半开的门侧，看离忧凝神望着窗外的雨，那神情，就似在看着那个女子一般。暗叹了一口气，墨雪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就被前来探望离忧病情的楚怀良叫住：“墨雪丫头，怎么不进去？”
转过身来，墨雪黯然一笑：“我……不想打扰他……”
“丫头。”走至少女面前，楚怀良抬起挥断沧桑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摸了摸墨雪的头，宽慰道，“有些事情，顺其自然，乃是至上，不可强求。莫将自己缚于其中，挣脱不得……”
感受着从发间传来的温度，墨雪突觉想回凌霄宫了，想回到父亲的身旁，再出其不意吓他一跳，看他脸上的惊愕渐渐融化成宠溺的笑意……再偷偷将那平时连他自己都不舍得碰一下的“雪华”银剑藏在某处，看他心急如焚到处找寻……无论自己如何任性，那人都不舍得训斥一句呢……若自己的情况被他知道了，有人怕是会遭殃了……
离忧，离忧，何以……解忧？
不忍那活泼开朗的少女被忧思所缠，楚怀良故作黯然道：“墨雪丫头在想什么呢？都不理会我这糟老头了啊？真是令人伤心得紧呐！”
老人半真半假的不满传入少女耳中，墨雪猛然清醒了过来，忙道：“老伯说的哪里话……墨雪刚刚只是走神了，并没有……”
“呵呵，老朽知道，方才是跟丫头闹着玩呢，我这个老头子可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哈哈～”
似是受了这慈祥的老者所感染，墨雪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犹如雨后凤凰花绽，摇落一地晶莹。
看着少女露出了自那少年苏醒之后的第一个笑容，楚怀良不由宽心许多：“墨雪丫头，老朽有一个故事，不知你可愿一听？”
“墨雪自然愿意，楚老伯请说。”
“呵呵，我们走远些，莫扰了离忧。”
“好。”
望着榻上人儿愈加苍白的容颜，额间冷汗肆流不断，墨渊寒又换了一块新帕，一边细细为浅寻擦拭，一边沉声问道：“子夜，情况怎样？”
慕容子夜未料到墨渊寒去而复返后，竟发生了这种事，定然与之脱不了干系。如此一来，怕是撑不到仲秋了……他实是怪墨渊寒的，但并未显露，还是一如既往平静的语调：“急火攻心，忧神郁结，以致内疾外伤交相并发，来势汹涌，恐天灾将至……”
“怎会……如此？！”
仿若惊雷重重击在心头，墨渊寒胸中一滞，既而便是绵延无止的痛。
珞儿，气极怒极时的话，竟伤你至此么？
珞儿，那个名唤离忧的少年，你如此珍视么？
白鹤，当年输给汝，今日又输给汝子，呵呵……
珞儿，你可否……再凝眸看我一眼？
“子夜，想方设法，定要延珞儿之命！”
“是。”
雨珠纷落砸地之声，稠密欲窒人的呼吸，却掩不了老人那苍茫的话音：“故事没有波澜，更算不上新奇，墨雪丫头将就着听罢！”
“老伯说哪里的话啊？墨雪得以一听，是幸事才对。”
“呵呵……四十多年前，有一少年，毫无大志，疏懒成性，却整日做着御人之梦，与几个乡里的大小娃儿结成一伙，自封他们的头领，到处耀武扬威，还偏偏不做那触犯国法的事，致使乡民对之无可奈何……
“祖上传下的医术也只知晓皮毛，若说治病医人，堪比笑话……
“一次城中举办百酿盛会，正值轻狂的年纪，这些少年自是不会错过。而正是这场酒会，让他见到了此生最美的风景，亦改变了他的一生……”
说到此处，老人转头看着雨水飘摇，露出无限向往的神色，眼里是满满的温柔。
墨雪知道那少年定是面前的老者，那种神情，必只有当事人才显露得出，只是没想到这慈眉善目的老人，幼时居然……
“呵呵，抱歉，老朽走神了，墨雪丫头继续听罢！”
墨雪回了神，微微点头。
“那日城中很是热闹，人多摊密，到处都弥漫着淡雅的酒香，熏人欲醉。会上的酒是可以免费品尝的，少年们装模作样推杯换盏，倒也自有一番风雅。酒意正酣之时，忽听人群中传来少女求救的嗓音，那声音虽透着恐惧与颤抖，却十足的好听。醉意阑珊的少年被那声音吸引了去，仗着人多势众，竟从官家少爷手中救下了那名被欺的少女。经此一事，少年对那女孩儿，自是一见倾心。而那少女，亦是将芳心暗许……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携手游乐，共享人间繁华，好不畅快！怎奈好景不长，一日二人泛舟游湖时，少女突然咳血不止，少年虽出身医家，却束手无策……
“在一群侍卫蜂拥而上将昏迷的少女带走之时，他才知道，少女出身非凡，却身患奇疾，家中人遍寻名医也不得解。他懊悔不迭，痛恨自己的不学无术，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几日后，便传出少女将要远嫁京城某位世家公子的消息，少年几近伤心欲绝，茶饭不思混沌度日。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几日里，少女因思他甚深，又加绝食以抗父母之命，导致病情加重，已回天乏术……
“当少年被告知端王府郡主意欲见他时，他狂喜非常，却又从心底生出不愿去见她的念头……”
墨雪听到此处，虽然不愿打断老人的回想，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是应该只有高兴吗？”
老人黯淡一笑：“为什么啊……呵呵，因为少年直觉，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啊……”
“真是这样吗？”
“是啊……少年见到少女时，她正向着他浅笑，绝代风华……恰如他们第一次对望之时，女孩靥上溢出的紫色鸢尾一般高雅的笑……
“少女最终缓缓阖上了眸，唇角的笑容却一直没有散去，很满足，很幸福……
“自此后，少年似换了个人般，遣散群伙，改邪归正，勤学苦练，四处游历，终成救死扶伤之愿……
“这个少年，就是老朽……那名少女，名唤紫鸢……”
楚怀良转过沉浸于雨网中的眸，看向墨雪，却发现少女已是泪湿面颊。他不由一笑，充满了释然与安慰：“丫头怎么哭了？都成小花猫喽～”
墨雪忙拭去泪水，颤声道：“楚老伯一定很心痛……为何刚才却笑得那般从容？”
“丫头，你还年幼，所历不丰，待年长些，定会看淡许多……对我这只剩一把老骨头的人来说，事情已过四十余年，再悲伤也无用，不如按紫鸢所说‘匡成救死扶伤之志’……我所为，她定当知晓，也一定会为我高兴，这就足矣……”
“这就……够了吗？”
“足矣！墨雪丫头，莫再执拗，乐其乐，忧其忧，以尔力，润其心，顺自然，应乎时……丫头静心想想，说了这许多，老朽有些倦了，先行回房休息片刻。”
墨雪明白楚怀良将他的故事说给自己听，是信任自己，也是为开导自己，于是感激道：“谢谢老伯所授！墨雪送你回去可好？”
“不必不必……”
老人转身间连连摆手，像是不忍触碰过往的伤痕，本就有些佝偻的背影，落在墨雪的眼底，便有了太多凄伤……
离愁别恨，费尽思量，不如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