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往事如烟总断肠（一）

一双拨尽沧桑却依然苍劲有力的手中，分左右各执一柄短剑，刀身通体银白，若雪似霜，清贵得不似人间物。

剑名一曰雪华，一曰霜花，乃是一对，恰如人有眷侣、鸟有鸳鸯。

墨渊寒望着这一对银剑，思绪不由飘到了那个三月，开有灼灼桃花倾世……

凌霄宫后山，有一处桃林，相传为凌霄宫第一任宫主亲手所植，为念曾经怀抱中那寂静的喧哗。

墨衣的少年立于那寂寞的花下，仰头凝着枝上点点流蕊，忽而一阵风起，惊落千红纷堕。

花瓣摇落间，少年聚之成剑，花刃乘风，舞醉一曲惊鸿。

剑碎处，花满地，恰见伊人玉影翩跹来。

“珞儿，你怎来了？怎没去白……”

少年倏地止了话语，只因他感受到了来人转身欲走的意图。

暗自偷笑一声，少年走上前去，俯下身来，与来人对视，温柔笑道：“珞儿可是专程来寻我的？”

看着这人额上微微渗出的薄汗，少年唇角的笑意更深，抬手以袖为之拭干，极尽轻柔。

乍暖还寒时候，竟出这许多汗，该是一路急来……

以往这时辰，珞儿皆在那人那里，怎地今日会……

难道是……

不论如何，说不欣喜，那是假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渊寒哥哥若不欢迎珞儿，珞儿离去便是！”

听那人近乎决绝的语气，墨渊寒突觉若不做些什么，那倾世紫珞真会就此离去。于是，他伸出修长有力的双臂，将那此生最为珍爱的人儿紧揽在怀。

“珞儿，万不可再如此说话！你若离去，哪怕苍山尽负雪，我墨渊寒也会寻你千回，直至再拥你入怀……”

低头嗅着伊人发间的清香，少年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多想，就一直这么下去……

突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倾珞有些怔愣，直到少年急切又悲伤的话语响在耳畔，她才回过神来。

不过十一二年岁，少年的“誓言”在倾珞听来，就是兄对妹、长对幼的关心，再无其他。于是她放柔了语气，轻声道：“渊寒哥哥，方才是珞儿不好，不该那般对你说话……珞儿不走便是，你可否……将我放开？”

听罢少女的话，墨渊寒暗自苦笑一声，随即放了手。

“珞儿，你平时不会那般言辞激烈，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少女垂首，沉默不语。

见少女不答，墨渊寒抬手轻按住那人的肩，试探道：“是不是白大哥他……”

少女猛地抬起头来，紧盯住少年幽深的瞳，急道：“不，不是！白鹤哥哥一向十分疼爱珞儿，他并没有欺负珞儿……是……是……”

“是……怎样？”

珞儿，我话未说尽，你便急于为他说情，你是将我……置于何地？

我是有多么希望，当你凝眸望入我的眼，你的心，也可一并醉了去……

见少女又低首不语，墨渊寒颓然放手，无奈之中突然注意到倾珞一直将双手负于身后，似乎拿着某件物什。

“珞儿，你身后……是何物？”

少女闻听，将手中物前抱于怀，而后缓缓打开所缠锦缎，露出两柄银剑，短小而精致，幽寒而凛冽，仿若天生一对。

“渊寒哥哥，若珞儿欲将此剑之一相赠于你，你……可愿承之？”

少女清澈的眸子正映着自己的影，少年心中雀跃不已，面上亦露出欣喜之色：“珞儿，你所说是真？”

少女眸色变了变，垂下眼轻声道：“渊寒哥哥……也不愿接受么？”

墨渊寒很敏锐地捕捉到倾珞话中的“也”字，由是明白，这剑本是要赠予白鹤的，却不知为何……大概是……

如此一来，就很好解释少女为何落寞不言的缘由了……

原来，并非专为自己啊……

真是，墨渊寒，你究竟……在期许什么？

心中虽苦涩不已，少年却面色无变，反而笑意更深，他故作不满道：“真是冤枉得紧！珞儿，你听我几时说过不愿的？”

听到少年略微生气的话语，少女慌忙抬头，却在那张俊逸的脸上看到了与那语气不相符的笑意，还有愈渐括大的趋势。明白少年是故意为之，少女方才显露的惊慌失措即刻不见，二话不说怀抱银剑直奔不远处掩在重重花影中的八角挽梦亭。

墨渊寒摇头轻笑，拂掠层层花枝，紧跟而上。

进了挽梦亭，就见少女低头静静坐于石凳之上，身前的石桌上散落着那两柄银剑，虽然一对，却难成双。

坐至倾珞的对面，墨渊寒微微笑道：“珞儿……可是生气了？”

“没有。”闷闷吐出这两个字，少女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墨渊寒心中暗笑，表现得那么明显，竟说没有？还真是……可爱得紧呢！

见少女仍一动不动，不发一语，墨渊寒直起腰身，微向前倾，修长的手指穿过对面人儿的发，轻且柔。在倾珞愕然抬首望向他时，墨渊寒将手收了回来，在少女面前缓缓摊开。

一枚略长而柔韧的桃花瓣，冰玉水晶般透，妖冶玛瑙般丽，在那白皙带茧的掌中，惊艳绽放！

许是那名少女方才走得太急，不经意沾惹的罢。

望着那绯丽无比的花瓣，二人皆再无言语。

忽而一阵风起，花瓣飘离，合入亭外千红纷飞，不知零落向谁。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欲将离落的花瓣挽回，却终归无力，就那般僵硬地停在半空，没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