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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醉卧痴梦不复醒(一)

“咔——”

枯枝断裂的脆响,惊扰了桃林的幽静沉谧,亦惊醒了沉于往事的墨衣青年。

转头,望向声音传来之处,墨渊寒唇边忽地就有了一丝温暖的笑容:“宇儿。”

相距二十步的一株碧桃下,一名着深蓝色劲装的少年,长身玉立,容色温和。

“师父。”

墨渊寒蓦地笑意更深,收了双剑敛于袖内,身形一展,迅疾如风,已至蓝衣少年面前。

“宇儿,汝于碧玉峰闭关三月,今日下山,便让为师领教一下汝清修之果,如何?”

不等少年答话,墨渊寒一拍身侧那株碧桃,刹那间,千万叶片摇落而下,雨幕一般,迷乱了二人的眼。

倏然间,仿似被某种外力催使着,那些簌簌而落的叶子,尽皆利箭一般直直刺向那个温润少年。

看着漫天箭雨席卷而来,少年仍保持着最初的姿态,竟是未动分毫!

眼看那些锋利的箭叶就要嵌入少年的身,不过盈寸之间,然少年未有一丝惊慌,却是疾退一步,同时拔剑在手,以气催剑,以剑御叶。

眨眼之间,凌厉而去的箭叶,全被那迅若雷霆的剑从中一分为二,跌坠于地,仿若断翼零落的蝶。

负手在后,墨渊寒面上是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笑意:“呵呵~数日不见,宇儿的武功内力,皆大为精进,假以时日,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然,听了这样的赞赏,蓝衣少年依旧眉目温和,只是淡淡应了声:“师父过奖了。”

知道自己徒儿淡泊的性子,墨渊寒自不在意,反而笑意更深,黑曜石般的眸中似有万千星辰幻化而出:“宇儿怎知为师在此?”

“路过碎月轩之时,恰遇慕容大夫,他告知徒儿,师父应在此处。”

当少年说出“碎月轩”三字时,他清楚地看见,对面那人眼中的星辉辰光,骤然沉入幽暗的寒潭,再窥不见一分。

“宇儿,子夜他……可还说了其他?”

蓝衣少年缓缓摇头,就在这片刻之间,他看见墨影忽地一闪,就不见了踪影,只余下那墨色衣袂拂过颊边的温暖触感,像极了慈父的手……

墨渊寒施展绝云之术一路急行,到得碎月轩后却是慢了步伐,踌躇着立于银漆雕饰的门前独自落寞,像极了湮没在寒潭里幽暗的花。

终是推开了那扇隔有千山万水的门,然而,从外室至里间,都没有见到那个冰雪一般的人儿。

墨渊寒只觉心上有无数冰凌刺入,泣血地疼……

珞儿,你,又离我而去了么?

珞儿,你,此时在哪……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墨渊寒仿似失了魂魄一般,在凌霄宫的各个角落疯狂地找寻那个被他自己深深刻入骨髓的人儿,片刻不歇。

那双总是淡定若水隐着无限情绪的墨眸,早就被慌乱和茫然所取代,透着足以悲彻三生的苍凉。

墨衣的青年就这般在三阁五轩七筑十二苑急急寻觅着,生怕错过了一丝那人的痕迹,逢人必问:珞儿在哪?!

狂乱……又凄伤。

宫内的弟子何曾见过墨渊寒此番的模样?如此的失态,哪里还是那个一剑定乾坤的凌霄宫主?

叹息……不已。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我寻遍暮雪千山,你却仍在彼岸花开的幻影里寂寞阑珊……

寻而无获的墨衣青年不自觉又回到了后山桃林,形单影只,翡翠着衣裳,满目尽惆怅。

突然,一抹雪色拂过翠绿的枝桠,正正映入那失了神采却依旧深沉的墨瞳,搅起了一阵汹涌的涟漪。

那是……珞儿!

几日下来,离忧的伤口虽然在慢慢愈合,但他牵挂浅寻的焦灼忧虑有增无减,只恨不得赶快离了榻去找寻那个表面清冷实则至柔的人儿!

墨雪自那日与楚怀良一番交心后,冷静亦放开不少,离忧的挂怀,她都看在眼中,避不开接踵而至的酸涩之感,但更多的是对离忧的担心。心下一痛,她不由脱口:离忧,待你可走动之时,我们……去找你师父罢……

她未敢直视离忧,因而没看到少年那清澈的眸子骤然折射出灼然光彩,与那掩映在后的诧异与感动……

墨渊寒胸中激荡,他原以为倾珞又一次决绝离去,却没想到她竟会入这后山桃林!昔年他二人在这桃林的种种,又一一浮现眼前心上。

珞儿,你还是念及旧情的,可对?不然,你尽可离去,却为何于此?

怔忡片刻,墨衣青年疾步趋近,只一刹,他便将那人揽于怀中,与自己贴合得没有丝毫间隙,紧紧地,仿似握不住的指间沙……

浅寻微微阖了阖眼,却没有动,任墨渊寒紧拥着自己,那流转其身足可毁天灭地的悲哀与苍凉,就这般透过荏弱白衣,直袭那本以为已然冷凝如冰的心间,教浅寻直觉:如若此时做出哪怕一丁点儿推拒的动作,面前的这个人,就会因此崩溃、坠入深渊!

果然,还是无法忘怀的罢……昔年旧时,岁月那般的静好安然,曾经那般的宁和幸福啊!

“渊寒……哥哥……”

梦呓一般的叹息,带着七分悲怆、三分怀恋,教墨渊寒听了个真切。

方才,是珞儿在唤他?!

曾经多少次伊人的殷殷呼唤,都碎裂在执著向前的光阴中,任自己如何留恋,亦挽之不住。而今,又一次听到那人的呼唤,墨渊寒只觉仿若天地已换了人间。

他微微松开揽住怀中人的手,看向那双清亮的眸,颤声道:“珞儿,你终又唤了我……”

浅寻一惊,便要挣离,却复被紧紧拥住。她无奈一叹,幽远的眸光投向桃林深处,清泠的声色染了几分苍凉:“苍爷爷,是怎么……去的?”

墨渊寒这才惊觉,他们所在之处,正是苍黎轩埋骨之地。

他顺及浅寻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汉白玉墓碑,掩映在葱茏绿叶下,反射着微微的阳光色,似乎也正在望着他们,深邃无言,却也大爱历沧桑。

墨渊寒不由放开揽住浅寻的手,默默走向那座虽附着了温暖日光但依旧冰冷的石碑。他未顾浅寻,因他知晓,她定会跟随而来。

来到墓前,浅寻看那人倾下身子,抬手抚上碑上阴刻文字——

苍公黎轩之墓。

碑下左侧刻着“清平十六年三月廿一日,墨渊寒立”。

那是墨渊寒的字迹,不同于白鹤的清丽淡然,张扬的霸气,却又沉重的令人窒息。可想见,刻字之人的心情,是何等悲怆……

清平十六年……

现已是清平二十年……

苍爷爷,是在自己离去八年后……走的么……

“珞儿,你且放心,苍爷爷是寿终正寝,他离去之时,并无甚痛苦。只他素有旧伤遗疾,否则,定会待你回来……你当知,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珞儿你……”

忆及那年三月,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卧于榻上,用尽全力抓着他的手,对他说——

“寒儿,自珞儿走后,你便一直唤我‘苍爷爷’罢,现在倒是想听你再唤我一声‘苍老头’啦……”

虽然那次倾珞以“雪华”相赠之时他曾应了她,此后必唤苍黎轩尊称,但大多时候他仍以“苍老头”唤之。除非倾珞气极以收回“雪华”相威胁,他才会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苍爷爷”。那时点滴,承者幸福,然而,却都去哪儿了呢……

“寒儿,爷爷知道,这八年来你所承太重、所负太多……莫要悲伤,莫要怨恨,是非因果,终有报应……”

“寒儿,将我葬于后山桃林罢……那是当年,清引与我诀别之地,恰是花开玲珑时……便让我在那儿,待她回来罢……”

“寒儿,八年了,珞儿依旧毫无消息……我是等不到与她再见的那天了……你一定……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浅寻闻言,愈加哀恸,话音不免带了一丝颤抖:“苍爷爷……”唤过这一声后,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墨渊寒转身凝眸,但见那人眼中流光闪烁,若月影横江,似珍珠泣泪,他心下痛楚万分,不由再次揽住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的人儿。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轻柔至极。而她,亦未有抗拒,温顺非常。

墨渊寒心底漫上一丝欣喜,然未等他仔细体味,却有一滴灼热烫在了胸口,是浅寻的泪水,教他的心,转瞬绞痛不已。

“珞儿,想哭便哭罢,藏内不发,总是累心……”

涉过了曾经的风霜雨雪,戏说着今朝的悲欢离合,你可曾有,闻说相似之语?

良久,墨渊寒只觉胸口处一片濡湿,却未听胸前之人发出一声。他不由感叹,这人骨子里的倔强,真真有增无减。所以,他才未为她拭去那令人几近心碎的清泪,便只是这般,静静陪她无声哭泣。

“清引……是前朝公主罢?她亦是苍爷爷赠剑之人,可对?”是浅寻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仿若叹息。

“珞儿,你怎知?”墨渊寒诧异非常,弥留之际苍爷爷才道出他与清引之事,怀中之人当是不知的。

“两年之前,我曾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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