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醉卧痴梦不复醒(六)
这一日,清引照常陪伴黎轩前往雀翎山,因了这一次所采矿石极为稀有,月色疏朗之际,二人方踏上归途。
是时,夕阳的余晖尚未褪尽,弦月的清光已悄然洒落。天,与地,与人,皆染了一层奇异的光晕,三分妖艳,七分清寒。
清引隐隐有一丝不安。
当一片苍翠挺拔的竹林映入二人的眼帘,这种不安便印证为了现实——
一阵疾风掠过,竹枝摇颤,抖落无数长叶卷尘而去。
略显狭窄的林间小路上多了一个绛紫的身影,临风而立,衣带飞扬。
这个身影,是清引极为熟悉的。
父亲的暗卫之一,林千落。
是父亲派来寻她的罢?
黎轩不着痕迹侧身一步,挡在清引身前。
清引眸色一亮,却是向前一步,与少年同立,并以眼神示意当下并无不妥。
“参见大小姐!”青年单膝跪地,向清引郑重施了一礼,极为谦恭,却非奉承。
因他,本就是刚正之人。
父亲的暗卫有多少,清引并不清楚。其中与她相熟的,更是没有几个。
林千落是个特例。
他救过她,教过她,安慰过她,训斥过她……
于清引,他是恩人,是师父,是朋友,更是——
“林大哥,快请起,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趁青年起身之时,清引转头望向身侧的少年,正对上一双静若幽泉的眸子,于无悲无喜中潜藏刻骨的温柔,引人沉醉,不愿复醒。
忽而,少年唇角一勾,浅浅地笑了起来。
那笑虽清浅,却直达眼底,在少女眼中,便是绝世的风华。
于是,清引转开了头,掩去了面上的两朵红云。
“林大哥,黎轩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就请说罢。”
对清引,林千落有种莫名的情愫。听了这话,他的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非是缘起于男女之情,而是恰如看着自己倾囊相授的徒弟学成出师时的悲喜交加,看着自己悉心呵护的小妹长大成人后的喜忧参半,淡淡却不容忽视的失落伴随着外溢的欣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在胸中激荡难平。
“大小姐,你已离家多时,老爷甚是担忧……”青年话语一顿,忽然屈膝一礼,续道,“请大小姐随属下回转落云!”(落云:颖朝国都。)
那声音,极为诚恳,隐隐还有其他一些什么,听得清引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怔之间,一道疾厉的声音破空而来,直刺背后,已是极近。
少女正兀自怔愣。
青年仍垂首跪于地。
而那,是一支箭。
一支含了十足力道的箭。
于是,清引只觉肩上一沉,便有温热的液体染上了澄澈的湖蓝,烫进了已然波澜起伏的心湖。
那青色竹篓的肩绳也因了箭力而断,斑斓的石块散落一地。
“黎轩!”
刹那间,蚀骨噬心的痛楚和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左后肩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令少年痛不欲生。他尚不及回应清引的呼唤,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少年眼下发黑,唇色青紫,正是中毒之象。
清引柳眉紧蹙。
那支箭的目标,分明是她!
是谁,竟要置她于死地?
她唯愿,这是一场梦。
只因,是梦,就会有醒来的一天。
此刻,她只能揽了少年虚弱的身子跌抱在怀,看那鲜红的血色缓缓流失于地,在幽冷的月色下更显妖诡。
黎轩,你一定会没事的……
可是现下,却不容许她沉浸于此。
又有数支寒箭裹挟着飒飒风声,向她奔袭而来。
是时,紫色身影倏然一闪,挥剑之间,箭折坠地。
“林大哥。”
清引的声音有着请求,亦有,一丝冷意。
林千落明了少女的意思。
那几支箭,只是开始。
不敢为少年贸然拔箭,清引只点了其身几处要穴,用以阻抑毒素扩散。林千落帮助清引将少年扶至一株翠竹下,让他靠坐其下。
少年虽然垂首阖目,虚弱无力地坐着,却依然静似一幅画。
清引心下微微地痛。
忽地一声剑鸣,清引面前多了一柄剑,她伸手接过。
那是一柄形制并不出众的剑。
而这柄剑,竟与林千落所用那柄如出一辙。
一侧,光滑如镜。
一侧,刻有繁复精美的花纹。
只不过,一为阳刻,一为阴刻。
这两柄剑,原是一柄。
一柄可一分为二,又可合二为一的剑。
比翼剑。
鸟为比翼枝连理,奈何小楼梦非遗!
“大小姐,请小心。”
林千落话音刚落,就持剑而上,与数名迎面袭来的杀手缠斗起来。
深深凝望了少年一眼,清引亦加入战圈。
对手虽只有四人,却并非庸凡之徒。饶是林千落身为皇家暗卫,清引又得其亲授,也只是堪堪招架,难以退敌。
就在二人全心应敌之时,却有第五名杀手赫然出现,直朝那个安静而坐的少年而去,手中长剑泛着森寒的光。
他此一举,在扰乱清引的心神。
事实上,这个目的,他也达到了。
清引本就记挂少年的伤势,在眼光瞥见这一幕时,更是方寸一乱,竟被伤了手臂。顿时鲜血横流,染了半片衣袖。
“大小姐!”
青年绛紫的衣衫有几处已染作了暗红,因了他一直护在少女身前,可以说,是以一敌三。
二人皆脱不得身,只能任那冰凉的剑锋离少年越来越近。
但那剑刃却突然停住了,如飞流直下的瀑布戛然而止,止在距少年只有三寸的地方。
是什么止住了剑势?
是一枚竹叶。
这枚青翠欲滴的竹叶,正嵌在那名杀手的眉心,随风轻颤,溅落点点妖红。
柔软脆弱的叶片,竟成了杀人的利器!
是谁,竟有如此功力?
是宁羽城。
未去看杀手面上惊疑交加却已了无生气的表情,灰衣中年径直走向倚坐竹下的安静少年,执了那冰凉的手搭住腕脉,又瞥见少年肩后的箭矢,不由眉峰紧蹙。将掌心抵住少年后心,浑厚的内力便源源不断地传入了那具单薄虚弱的身体。
低垂的长睫微微颤了颤,一双静若幽泉的眸子半睁开来,略显疲惫的音色传入了宁羽城的耳:“师父……快去……救清引……”说罢,少年又闭上双眸,沉沉睡去。
宁羽城无声一叹,安置好少年,起身衣袖一扬,手中多了一根翠色竹枝,眸色也变得暗沉冰冷。
眼见少年危机解除,清引便安下心来,与林千落全力对敌。
然而,那四人绝非等闲之辈,二人也皆已负伤,渐渐地,便只有招架之心,无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一抹灰色裹挟着清寒的夜色跃入战圈,无形之中分离了交斗的双方。
是宁羽城。
幽幽月色下,他勾唇而笑,俊朗温和,宛若神祇。
无人知道,那疏朗清和的笑容之下,到底潜藏着怎样的力量。
清引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宁羽城,竟与那淡静的少年颇有相似之处,她不由猜想:黎轩那般的性格,多半受之于天,但一定也少不了这人的影响……
突然,宁羽城动了。
在对手尚未回神之际,他手中的竹枝,也动了。
一拨一点,一抹一挑,看似轻灵飘逸,实则威势十足。
四名杀手的武功皆已废于柔韧的竹枝之下,狼狈倒地。
“你们是何人所派?目的为何?”
宁羽城的声音很平静,正因为平静,才更加摄人。
地上四人并未言语,只很有默契地互望了一眼。
宁羽城已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他却来不及阻止。
眨眼之间,四人已口吐白沫,浑身痉挛不止。
竟是吞毒自尽。
“走罢。”
在宁羽城的一声长叹中,清引未顾血流不止的左臂,慌忙奔向那个朦胧在月色中的安静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