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醉卧痴梦不复醒(七)
三日后,天雨雨。
苍黎轩依然昏睡,清引依然守候在侧。
忆及当日情形,清引依觉怵目惊心。幸而鬼手神医世家慕容秋石全力施救,少年才安然脱险。然而,宁羽城的一声长叹,无奈之中夹杂着深沉的疼惜,几令她如坠冰窖——
轩儿自幼体弱,习不得武。虽百般调养,也只是堪堪如常人一般行止。他固有隐疾,现又遭此劫难,以后的路,怕是难行……
宁羽城……枉为汝师!
看着榻上容色苍白的少年,清引眉头深锁。
那一箭,本该落于自己身上的……
黎轩……
“笃笃……”
扣门的声音轻轻传来,却是林千落。
二人来到屋外长廊,林千落正式行了一礼,道:“公主殿下,请问您准备何时回京?”
三日来,清引一直在少年身侧守候,极少休息,他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
清引一双水润通透的眸凝向廊外——
花舞动轻烟,雨丝正缠绵。
“林大哥,你说,这雨何时可停?”不待林千落回应,清引又续道,“无论雨势大小,总归有停的那一刻。林大哥,待黎轩醒后,我们便回罢。”
林千落自然明了清引话中之意,只是没有想到,她竟应得如此干脆。
殿下她,其实并不想离开罢……
只是,此时的局势——
是时,隆兴二年,和帝即位第三年。(一般新帝登基,需延用先帝年号,而于次年改元,故而如此。)
恰如每当朝代更替时就会上演的几个戏码一般,和帝即位之初,南疆叛乱,肃王领安国大将军之衔举兵镇压,三月平息。却在行将班师回朝之际,传来肃王叛国造反的消息。
邻国凉梓施以离间之计,扶持其独占南疆,并以南疆为营,不时袭扰大颖边城,落入其囊者无数。
奇怪的是,时至今日,和帝并未出兵征讨,以致朝堂上下多有不满之声——
南疆之患久矣,帝却听之任之,实不配为君耳!
类似言论实在不胜枚举,朝堂之上和帝却只是平静地浅笑,平静地道出一句——
斩了许铭。
许铭,身居相位,三朝元老。
亦是,谏言最厉之人。
举朝哗然,皆言许老德厚功高,又是先帝钦定辅位之人,绝不能杀,望帝三思!
帝又一句:“敢求情者,与其同罪。”
众皆禁言。
自此,朝堂之上谏议之声渐息,和帝身边却多了些刺客。
这一次,他们竟然盯上了清引……
如今的形势,内忧外患,暗潮涌动。林千落深知其主绝非庸人,更非昏君,对此看得更是比谁都通透。那般步步退让与隐忍,是在等待时机罢。而此刻,正是时候……
林千落不知道的是,和帝此般,还另有目的。而这,正是清引所要阻止的。
所以,她必须回去。
回去,阻止大颖的皇帝,阻止——她的父亲。
第二日清晨,云开日出。
那个淡静的少年醒了。
醒来第一眼,他就看见了坐于床侧的少女,唇角含笑,正温柔地望着他。
知道少女无事,他亦绽开唇角,浅浅笑了。
“清引……是要走了罢?”
“是啊……黎轩。”
“还会回来罢?”
“会。”
“我等你。”
“好。”
何时能回?他未问,她亦未言。
而她这一走,他这一等,便是十年。
十年间,众人眼中一向昏聩无能、滥杀无辜的和帝,于隆兴三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南疆之乱,斩朝中奸佞,兴九州百业,创下为人所称道的“隆兴盛世”。
盛世之下,又有多少惊涛在暗中翻涌?
隆兴十三年初夏,雀翎山外,孔雀林。
昨日刚沐过雨,整个丛林显得格外透澈通明。
阳光并不浓烈,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如月下珍珠洒落一地,使得此处犹如仙境。
在光与影交汇的空间,一名长发青年静然而立。
不远处,三五只纯白孔雀正在悠闲漫步。
那片浅紫的鸢尾,正开得烂漫。
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教清引忆起当日二人寻找孔雀时的种种情景。
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青年蓦然转身,乌色发尾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度。
“清引,你回来了。”
“黎轩,我回来了。”
相思斑驳了流年,记忆温柔了岁月,在寂寞等待的时光里,我看尽四季草与木的繁芜,数尽彼岸花与叶的交错,再见之时,是否依然?
清引的归来,令宁羽城高兴非常。
清引离去的这十年,轩儿虽清冷淡然如故,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安静宁定的心土上,已然生根发芽。
所以,他将那个一如旧日里清贵明丽的女子单独唤了出来,问她:“丫头,回来了,就不走了罢?”
正低首弄莲的女子抬眸一笑,清浅动人,亦含了丝凄楚无奈。
“宁前辈,实不相瞒,清引……终归是要离开的……”
宁羽城没有问为什么,他明白,各人都有各人的命途与选择,更何况清引,是大颖公主。
清引离开的时候,是第二年春天。
后山桃林,花开潋滟。
明眸善睐的女子亭亭立在桃花丛间,巧笑嫣然,令那灿若云霞的桃花,都黯然失色。
“黎轩,桃花……其实是很寂寞的花罢?”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出自【唐】吴融《桃花》。)
寂寞,又缘何而来?
可苍黎轩懂。
他轻轻点了点头,便静静望向一树繁花,眼中波澜微微起伏,深不见底。
千百年来,桃花醉人。
人面不知何处,空留一城妖娆桃花,崔护心下,该是怎样的无奈怅惘?(崔护:唐代诗人,著有《题都城南庄》。)
乱世情缘难守,点染一扇缀血桃花,云亭笔下,又是何等的苍凉悲怆?(云亭:孔尚任,清代诗人、戏曲作家,自称云亭山人,著有《桃花扇》。)
诸侯征伐不止,深宫锁囿桃花神姬,息侯眸中,定是绝世的悔恨凄伤!(桃花神:春秋时期陈国庄公之女,嫁予息国国君,又称息妫【妫:音guī】、桃花夫人。)
阡陌纵横交错,人家瓦上漫卷轻烟,五柳眼中,自是唯美的世外桃源!(五柳:陶渊明,东晋诗人,自称五柳先生,著有《桃花源记》。)
桃花般的诗歌,桃花般的故事,桃花般的人物,桃花般的情怀……
谁的梦里,不曾有桃花?
所以,桃花才是寂寞的。
因为寂寞,才更要以明艳之姿点亮世人的眼睛,诠释生生世世的悲欢离合。
风轻轻拂过,带走沁人的桃花冷香。
苍黎轩伸手取下一枚遗落清引发间的花瓣,又自袖间取出一样物什,开口:“清引,此金翎小剑有二,自今日始,你我……便各执其一罢……”
金翎小剑于今日子时方成,谁能料想,赠剑之时竟是离别之际。
清引没有接剑,她扑入了青年怀中。一如十年前,雀翎山间二人初遇。
“黎轩,对不起……”
苍黎轩未有言语,只将怀中女子揽得更紧了些。
清引终是走了。
她说,她要阻止一个人,无论成败。
她还说,成也好,败也罢,她都要为此赎罪……
《颖书•和帝纪》载:“隆兴十六年冬,皇城大火。是时,定远侯赵明祯引兵入城,运妥善之策,落云免遭火焚,百姓无不拍手叫好。
“定远侯者,先帝义子也。其身正,不慕荣利;其能贤,守边卫国。
“火尽之时,定远侯只身独往天清殿。断壁残垣之下,见一人安坐于地,却已面目全非。经宫人辨认,确为和帝无疑……
“历三百二十七年,大颖国灭。
“又年春,定远侯登基为帝,立国号宁,改元开平,仍以落云为都。
“定远侯生性淡泊,虽有帝王之才,却无据位之心。缘何开国立朝,据坊间传说,乃因一名女子。而于火起当日,此女便销声匿迹。
“与之同时,和帝最爱之女清引,亦不知所踪。”
清平十八年,秋雨正缠绵,暮色已苍暝。
通往绝谷的山间小路上,一名白衣女子手执素伞,款款行来。
忽然,她止了步。
只因前方不远处,一名只着中衣的少年正急急奔来。
他,未举伞,未着蓑。
奔至女子面前,少年方才停下。
“师父!”
蓦地,少年伸手抱住了女子。
素伞,跌落。
“忧儿……”
女子浅浅笑了,绝代风华。
前尘梦,醒后复朦胧。为阻天君将地覆,十年孤绝行。
今时路,踏过方清明。挽叹世间多忧苦,余生负衷情。
最后,清引吟诗而去。
望着那苍老的背影,浅寻轻声一叹:“前辈可悔?”
“不悔。”
是了,任他前尘风雨难平,我自依凭心意立世。更何况,今朝有你,陪我一醉!如此,又有何悔?
“师父,我们回家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