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最是不尽惆怅事(二)
贺氏云翠山庄,承祖基业,立足以商,调粮菽、置茶楼、设酒庄、制丝绸、营瓷品……天下物流,鲜有不涉。
至明和二十七年,九州商路,莫不出于云翠贺氏,遍及海外边陲,繁盛已极。
隆兴十五年九月,北胡、西羌联军突袭边城琅玥,守将不敌,城破。敌军势如破竹,连下十城。
和帝震怒,不疑有他,独内奸耳。朝臣惊惧,纷言上书,多论云翠贺氏商道广布,远及疆陲,可有题做。
甚有一折,言贺家势大,有与我朝分庭抗礼之态,勾结外敌,泄露军机,亦未可知。
翌日早朝,帝只留下一句,即冷笑而去——
众卿……可是要毁大颖数百年基业?
此后,朝臣再无关乎云翠之言。
十月初,和帝诏令,斩杀内奸——太师吕逸,并诛其九族,朝臣拜服再三。
隆兴十六年,恰逢十五元宵夜,云翠山庄花灯如锦,笑语不断。加之庄主贺清澜喜得麟儿,更是热闹非凡。
月至中天酒意正酣时,忽而灯火俱灭,狂风骤至。庄内众人未及反应,已见刀光雪亮血色飞扬。
数名黑衣杀手凭空冒出,不论男女长幼,在者必除。贺清澜为护妻儿不幸殒命,其妻誓死相随,引剑刎颈,将幼子护于身下。众人既殁,杀手遂遁。
《颖书•清澜传》载:“隆兴十六年,云翠大劫,业火丛烧……尝闻人言,火起当日,烟拢雾遮,乾坤混沌。仰首观之,却见云呈绛紫,乃吉兆也。未几,有白衣仙人自云而出,落入浊火,瞬忽复入云端,飘渺不见,隐约可闻婴孩啼哭之声……遂传,云翠含冤,上天怜之,遣仙人引清澜之子凌霄,可得归矣。”
连祁话到此处,众人一阵唏嘘——
“此乃前朝旧事,在下亦有耳闻,只叹云翠贺氏天不怜见,盛极一时的大颖王朝也去而不返,却不知这与玉倾城之师有何相关?”
“难道……那贺清澜之子,就是玉倾城?!那白衣仙人,就是玉倾城的师父?!”
“这位兄台说对一半,依在下看来,那白衣仙人必是玉倾城之师无疑。但玉倾城不过二十五六,云翠人祸已过四十余年,可知贺清澜之子并非玉倾城。”
“倒不知云翠后裔如今是为何许人……”
“在下颇为感兴趣的是,曾有人言,云翠被灭非是江湖仇杀,乃是前朝和帝遣人所为……若说这和帝,自登位后承先人之志,大颖日渐强盛,丝毫未见倾颓之象。时年云翠已掌颖朝国脉,如若除之,势必导致全朝动荡,如此浅显道理,一国之君怎能不明?”
“不是不明,是太明白了……”
“此话何解?”
“这……传言有曰,和帝并非颖朝皇室血脉,乃为颖朝所灭梁氏王朝之子孙……他此一举,在复昔仇……”
“想不到,黎朝梁氏竟犹有后世,还成了颖朝帝王……更想不到,这后人竟创了大颖锦绣河山,又覆了大颖泱泱天下……”
“梁氏后人当真坚韧无情,长久以来隐忍不发,一发之际乾坤颠覆。颖朝盛败皆在于他,将一国臣民玩弄股掌,观其于极盛之时訇然凋落,此番境况,应为其复仇之意……”
“痴人……覆一朝江山,亦挽不回昔年旧景,更是牵累无数性命,终是落个玉石俱焚的下场,又是何苦……”
“怕是长久以来的执念难以消散,不然他怎会调动当年助颖开国的九大江湖势力灭贺家满门?”
“此话何解?”
“……凡裨益于颖朝者,皆抹杀之……昔年江湖九大势力,叛黎归颖,又立誓永为颖朝驱策,必遭那和帝所恨。他动用九大门派之力,无非是借刀杀人,既断了颖朝财政命脉,又挑起武林纷争,其结果,便是盛也由他、败也由他……”
“难道……十六年前九大门派在三月之间被屠戮殆尽的惨案,早在和帝算计之中?”
“正是如此。贺家遗孤之所以存活于世,便是和帝故意为之。那救出此子之人,便是和帝隐于林野的知交,也即是玉倾城的师父。这人将贺清澜之子抚养成人,必会将当年云翠之劫告知于他。昔年九大门派惨遭灭门,定是贺氏遗子所为。”
“……不想,其中竟有这许多周折……人心,当真难测啊!”
“却是不知,这玉倾城之师与那贺氏遗子,究竟何人?”
此问一出,原本打算滔滔不绝却因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而放弃大讲特讲的连祁忽地来了精神,忙窜到众人中间,嬉笑道:“这个啊,我知道呀!”
“不知……连祁少侠可否告知在坐诸位?”
连祁定睛,见是之前与自家二师兄“过招”的明之,不由看向眉眼含笑的连策,见他微微点头,便道:“我这可是在诸位的殷切期望下,甘冒被逐出师门的危险,才把这个大秘密说出来的……诸位听好,我只说一次。”又看了眼连策,方道,“……那玉倾城之师,乃前任凌霄宫宫主玉琛,贺氏遗子即是其大弟子白鹤。”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而最为震惊之人,莫过于离忧。
墨雪看着对面听闻此事后面色骤然苍白手覆胸口的人,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离忧!你怎么了?”
此时的离忧,早已听不见周遭或担忧、或惊讶、或叹惋的声音,满脑都是连祁末了说的话。
自己的父亲,竟是旁人的复仇工具么?
父亲的师父,竟是为了别种目的才一手抚育教导他么?
离忧朦胧间记得昔年父亲说起其师时的神色,敬畏、尊重,更多的是——子对父的依恋与敬爱。让父亲露出那般神情的人,又怎会是利用他的人呢?
父亲……
白鹤,白……鹤,鹤,鹤……
是了,鹤,贺!
隐于姓名的身世,几人可猜度?
那自己,又算……什么?
离忧只觉痛苦难当,只得攥紧了胸前衣襟,指骨都已泛白。
墨雪被吓得不轻,慌忙握住离忧胸前的手,只觉寒凉入骨。
“离忧,你到底怎么了?振作一点!”
陷入梦魇中的离忧仿佛听到了这焦急的呼唤,抬眸凝住了墨雪,却是神色迷茫。
“寻儿……”
流年经转,恍然如梦,却是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