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怎得慧心识隐衷
天光暗沉,雨丝纷乱,所幸风势不大,但也无由惹了几分凄清与怅然。
正值豆蔻的少女倚坐在挽梦亭缘槛之上,静静看着亭外千树桃红隐于雨幕珠帘,却愈发地娇艳欲滴。
“珞儿。”
倾珞转头,便看到墨衣的少年由那万千花海中涉雨而来,步履优雅,却透着丝焦急。
少年并未撑伞,寒雨寥落间打湿其发、其衣、其身,竟似浑然未觉。
进了挽梦亭,墨渊寒开口,却是抱怨的语气:“珞儿怎地一人躲到此处来了?可让我一番好找。”
倾珞并未答话,却是起身自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径直走到少年面前,将那柔软塞入了他微凉且带有湿意的手中。岂料她刚要抽回手,却被少年一把握住,那方丝帕,就那么缠成了绕指的温柔,丝丝都扣入心扉。
墨渊寒蹲下身来,平视少女的水润清眸,嘴角挑起一丝笑意:“珞儿啊,看在为兄不知举伞慌忙寻你反至如此的份上,珞儿是不是应亲自为我擦拭呢?”
这话却是含了几分无赖的意思了。
倾珞眉头一皱,欲将手抽回,墨渊寒本就未使力,掌心那方温柔和轻软便轻易失了去。他不由有丝失落,低垂了眉眼,也未去注意倾珞的动作,直到面上传来温柔轻缓的触感,他才回神,惆怅之息尽数消散,却是又笑了。
原是倾珞展了丝帕细细擦拭他面上的水痕,眼角眉梢透着丝责怪。凝着她虽显稚嫩却已如画的眉目,墨渊寒未发一语,只是那般静静地看着、想着、感受着,他唯愿此刻于此生长留。
擦拭完毕,倾珞又回了之前倚坐的缘槛,凭栏而望,雨韵惊春,望不尽天涯几许秋心落。
墨渊寒蓦地竟有一丝心慌,他疾步走至倾珞面前,笑道:“珞儿好生薄情,竟是不理你渊寒哥哥了?”
倾珞仍是未动,却是开了口:“渊寒哥哥……也会像白鹤哥哥那样……娶妻么?”摇了摇头,又道,“不,你们不一样……”
心中已有猜测,墨渊寒问道:“珞儿是说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倾珞转头看向墨渊寒,面上露出困惑的神情,“白鹤哥哥娶了妻——那个有着温雅姓名美丽容颜的女子,并且……有了默儿,宫内的人,包括渊寒哥哥,都是满心欢喜祝福他们的罢?可是我……哪怕只是想一想与此相关,便觉心口酸涩难抑……但若是渊寒哥哥娶了妻,珞儿定会……”
“珞儿!”墨渊寒打断倾珞的话,因他已明了她的意思,而这,是他最不想要的,于是淡漠了语气,“想不明白的话,就别想了。”
倾珞一时无言,她觉得她好像说错了话,可又不知哪里错了。
墨渊寒也觉刚才有些过了,于是以手握拳抵唇佯装咳嗽,成功换来了倾珞的紧张与责怪:“就算武功超群聪慧过人,也不能不顾雨意寒凉任意妄为啊!快,随我去丹芷苑取药!”说着就要拉墨渊寒向亭外走。
墨渊寒有些想笑:“珞儿,你这是在夸奖为兄罢?”看到倾珞瞪了他一眼,慌忙改口,“珞儿莫气,为兄知错。可这‘错’,还不是因为……呃……这突如其来的雨,对,就是这雨,着实躁人啊!”
雨……
倾珞突然不动了,墨渊寒不用想也知方才那话定然又伤了她。他真想抽自己两巴掌,干嘛要提到这该死的雨?
那句句与雨相关更是牵扯珞儿的术士之语,已如魔丝缚魂般深深缠在墨渊寒心间,愈扯愈紧,几近穿心而过。
墨渊寒悔青肝肠,仿似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般,他低声道:“珞儿,我……”
“渊寒哥哥,珞儿无事……”
此时的倾珞低着头,墨渊寒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由更加黯然。却在下一瞬,看见少女盛满了笑意的眸子,摄人非常:“此刻该做的事,是取道千冥小筑去往丹芷苑。”
“千冥小筑?不是罢?珞儿啊,你这不是把为兄往火坑里推吗?!”
苍黎轩那个糟老头,住哪不好偏住千冥?每去丹芷苑必为其所阻,他怀疑那老头就是故意的……不就是毁了一把“渊寒”么?至于惦记这么久么?太小气了!!!
这边墨渊寒腹诽无数,那边倾珞也未停步,她刚要取下挽梦亭内为防雨落所备的油纸伞,就听墨渊寒再次吼道:“珞儿,别忙活了,刚才我是骗你的,为兄身体好得很,哪那么容易着凉啊?所以,咱们别去了……”
倾珞放下取伞的手,平静无波地注视着略显慌乱的墨渊寒,淡然若水,波澜不惊。
“珞儿,咱们在这欣赏风景多好啊……”
“……”
“珞儿,你看,桃之夭夭……”
“……”
“珞儿,别去了罢……”
“……”
“珞儿……”
“……下不为例。”
“什么?太好了!珞儿,还是你对为兄好啊!”
“……”
自梦中醒来,浅寻依稀听见碎月轩外落雨的音色,不由轻叹:近日的梦里,尽是些经年旧事呢……
春雨的寒凉是可透骨的,二人当时俱玩笑而对,却不想被少年说中——果真感了风寒。所以,侥幸了半日未去的丹芷苑,到底还是去了。而那主角,自是分外委屈不甘了……
梦里的那些时候,总是恬淡怡然,充满着诗情画意,令人难以忘怀。间或有伤悲,却总有一人伴在身侧,用尽方法令自己开怀。这,大概是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时日了……
之后呢?那些日子去了哪儿?
是了,后来——
自己随师父上了碧玉峰,四年之内不曾回过凌霄宫。
四年之中,曾经亲若手足亦是待自己极好的两位兄长反目成仇,只为了那凌霄之位。
四年之后,自己下得山去,师父却已驾鹤西去。回转至凌霄宫,她最先奔去的地方,不是碎月轩,也不是逸尘小筑,而是——傲云阁。在那儿没有见到四年来每月十五都去看她的那个人,她才去了逸尘小筑,却正见了那个雨夜里最刺眼的一幕——
银色剑身已浸染了鲜艳的红,那柄她赠予他的“雪华”,正握在那人修长有力的指间,映着暗黄的烛火,滴落出一抹又一抹化不开的恸世之伤……
而那羽素来高洁若雪的九天云鹤,正静静卧于冰冷的浊地,浑身浴血!
她疯了一般跑过去,缓缓跪下,伸了双手,却不敢触碰那个仿佛沉睡一般的人。她怕,怕那具曾将她抱在怀里的温暖身体,此刻会是冰冷沁骨的……
恍惚间,她不闻墨渊寒声声悲戚的呼唤,只挽了霜花刺向身后。
墨渊寒未挡亦未躲,无声受了这一剑,开口却是:“珞儿……”
她已悲伤至极,连眼泪也无,哪还听得那人之言?于是拔出了霜花,不顾那人胸前血色浸漫,将剑尖指向那人眉间,凄怆了声音,说出了那些曾自认为一生都不可能说出的狠绝话语,尔后愤然离去。
再之后,便是寻到默儿,避入绝谷。
……
忧儿,也不知他,到底如何了?
墨渊寒所言,不会有假,他这么做,究竟为何?
难道,有什么隐情?
不,不会,当年是自己亲眼所见,他亦未有解释,怎会有假?
那到底,是为什么……
想不通透,浅寻微微摇了摇头,推开碎月轩的菱花窗,任凭雨随风入,吹乱一簪青丝溅玉珠,独惹九霄琉璃碎归无。
夜来忽梦少年事,辗转笙箫忆,提笔却无题。平生负尽归来意,却闻陌上花开迟。月空袭,影独依,指间笛,最相思……
年少轻狂,不语愧悔,只道错负!
啊啊啊,这一章怎么会少传了呢?!竟然两天后才发现,我自己也是佩服我自己。。。既然这样,就当作连更两章了罢,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