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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懵懂不知何处归

凌霄宫四面环山,北峰碧玉、青罗,南山丹羽、紫砚,西峰落辰、揽月,东有一山名浅方,其余五峰端阳、昭晗、未虚、夙合、卷云,分散八方,成众星拱月之势。山外环水,玉带辉映,传天外仙神亦无以渡,故名为“沉”。

沉水之畔,并肩立着两道身影,并未举伞,只任那寒风冷雨吹袭了红裳青衫,不解痴缠。

“离忧,你可知如何去往凌霄宫?”

“随我来。”

看着离忧渐渐远去的背影,墨雪胸中一窒——

自那日告诉他浅寻大概是被凌霄宫的人带走之后直至近日他们一路寻来,她曾问过离忧传为世间至隐之地何以去得,他只是眸光微闪却不言语。

墨雪还记得当时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因微微震荡就爆裂出来的浓郁杀气,虽只一瞬,却已教她浑身战栗!

那时她就有种感觉,离忧不仅知道怎么解开凌霄之锁,而且与凌霄宫也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原来,原来他是真的知道啊!

离忧,你和你师父,究竟与凌霄宫、与我父亲,有何恩怨?

正思索间,墨雪忽见离忧转身回头看她,眸中写满“为何不走”之意。于是甩了甩头,跟上那个从初见始便扣动自己心弦的少年。

管它什么恩怨情仇?浅寻、离忧,父亲、父亲……若真有,尽力化解便是!

自路半茶肆一晤,明之得知连策、连祁乃是欲往凌霄宫,于是恳求二人偕他一同前往。因了他早怀一睹凌霄风貌之意,亦更想一见曾被其师叹为“剑凛寒光,心如九渊”的凌霄宫主——墨渊寒。

连策倒是未置可否,反观连祁,就差将明之敲晕了弃于路边省却一番事情——什么他师兄弟二人非是得了师门授意,什么若是被师父知道了会有被逐出师门的危险,什么此去不知还能否重回,什么……也不知他小小年纪哪来的那许多考量,连策与明之极力忍住笑意听他絮叨,待他话尽之时却仍是笑了出来,惹得连祁一路未与他们说话,似斗气包子一般,更逗得另外两人不住发笑。

此刻,一行三人正立于沉水之岸,看那一青一红两道身影渐渐远去。

“二师兄,明之师兄,我们……不跟上去么?”半刻已过,身侧二人仍未动作,面上尽是乾坤动荡也在掌握之中的从容淡然,连祁不免有些急了。面前这被传为“一望不穿疑浊渠,掬之在手可濯缨”的奇异水流,可是“沉”水啊!

这可是一路行来连祁第一次开口,连策忍下逗弄他的意图,含笑道:“不知明之兄有何高见?”

明之看了看连祁,满目的期待,又望了望连策,但笑不语的淡静自若,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道:“凌霄宫自立宫以来,鲜少与外界往来,历任宫主亦在宫外设下迷障阵法,以防外人侵扰。而其依凭山川地貌所布迷阵,尤以这沉水为最。沉水看似浑浊,实则明澈胜镜,而其中所隐阵法,更是变幻莫测、虚实难辨。只是为沉水的静谧无波所掩,倒显得平庸了。方才我等若随那二人足迹而往,不啻自寻死路。”

“什么?怎会如此?明之师兄,你可否说得明白些?”

雨水如散落的珍珠敲打在平滑如镜的沉水面上,荡漾出一圈圈精致的纹路,殷染出一股莫名的哀伤。

明之收回凝向雨丝珠帘的目光,看进连祁黑白分明的灵动眼眸,为其解惑道:“沉水之阵,绝佳妙处,在其变化多端,非一般死阵可比。盲目踏入,必将迷失,重则命休。有知之者引路,方可破阵。但若未与其同入,仅是跟随前者行步,因了此阵在有他人踏入之际便会变化成别种样貌,故而必会行差踏错,弄巧成拙。”

“非是同道,若寻旧路,必将无归……”

“连策兄说的正是。”

反较二人的淡定从容,连祁可是心中大骇,他不由拍了拍胸脯:幸亏刚才没有一时冲动追那二人而去,否则的话……

侥幸之际,连祁不由对明之生了百般的崇敬之感:这人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啊!当下便问道:“明之师兄,那我们要怎样才能破除此阵啊?”

明之俊秀的面上渐染了融融笑意,清澈的眸光直视连策:“这个么……得向你二师兄讨教了。”

连策本欲一观赤云门素称冠绝天下的解阵之术,却不料被明之反将一军,颇觉无奈之际又感有趣,淡然的语气挟了一丝玩味:“连策曾闻明之兄乃赤云门主闻歌最得意弟子,五行之术、八卦法门,得其亲授,专而治之,青出于蓝,胜之于蓝。想必在明之兄眼中,此沉水之阵该是绝佳的试炼场所,不若一展所能?”

面前这举手投足尽显儒雅之质的青年,竟然轻易看穿了自己心中所想,明之心下再三叹服,大方承认道:“连策兄所言不假,明之素来有心于这沉水之阵,今日有缘得见,正欲破之。”顿了一下,明之望住连策隐含笑意的眸子,诚邀道,“看连策兄一路而来的自若从容,想必于此早已成竹在胸了罢?不如……合你我二人之力,共破此阵?”

连策已为明之兰般君子的气度风采深深动容,当下应道:“好!”

棋逢对手,惺惺相惜,安能不弈?乐无穷矣!

连祁看那二人跃跃欲试的架势,虽然深知自家师兄和那明之均非不凡之辈,但他心下仍是陡然升起一阵不安,不由脱口:“二位师兄,这可是破阵,搞不好会出人命的……你们可一定要将洞察力、判断力还有其他各种力发挥到极致啊!千万不要把这里真的当成了比试的场所,连祁我还是很想看见明天的太阳的……”

那二人听罢,明之仅是摇了摇头,嘴角上扬了一丝弧度,连策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连祁啊,若明日仍是如今日这般霪雨霏霏、日光不现,可该如何是好啊!”

“二师兄,你!”连祁登时气极,一张玲珑口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什么时候,自己竟成了这二人的笑料了?实是令人郁闷至极……

明之好不容易忍住的笑意终是露了出来,再次摇头不已:这两个人啊……

连策心里乐翻了天,面上却并未显露半分:自离师门一路行来,自己已逗弄这小师弟数次,该是到了底限罢?自然是见好就收咯~不然,将小师弟惹毛了,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可怎么向师父他老人家交待?于是敛了心中戏谑之意,朗声道:“连祁,你可愿身先士卒?”

“有何不可?”

少年的声音无一丝惧怕,与方才之语形成鲜明对比,连策暗想这小师弟还真是倔强得可爱,淡淡一笑,道:“以你所在之处,为夏夜玉衡,赴天璇之位……”(玉衡、天璇:北斗七星其中之二。)

终是又踏入了那梦里时常魇住自己的地方,离忧神思不由恍惚起来。许是一路急行焦灼,胸口那被他忽略的痛感此刻突地明晰了十分,他不由抚上伤处,皱紧了眉。

发觉身侧之人的异样,墨雪心中大惊,急忙扶住离忧,问道:“离忧,你怎样?可是伤口又痛了?”

离忧镇定了神色,不着痕迹离了少女的扶持。在墨雪怔忡之际,耳畔传来了少年不咸不淡的话语:“无事,走罢。”

瞬间,一种难以说清的感觉充斥着墨雪全身,难受已极。

无事么?那为何你的眉头却是锁得那样紧……

枉凝眉,徒思累,掌中佩,已成碑,不如漫卷衣袂,陪月寂看十里江映紫嫣梅……

傲云阁前的空地上,立着一袭墨影,双手负于身后,微仰了头,任那琉璃的碎片洒落他满眼满身,映着背后那座虽气势冲天却孤寂无凭的高楼,胜却世间铺陈开来的任何画卷,却是透着彻骨的凄伤。

有雨滴落入了那幽深如潭的眼瞳,墨渊寒轻轻阖了眼,眼角便有泪化了开来,蜿蜒而下,苦涩到心里。

不由忆起了年少时候为寻心中至爱,不顾春雨寒凉反至风寒的光景,温馨已极,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此刻,那人正在碎月轩,仅距自己百步之遥,可为何……总觉再也到不了她的身边呢?

珞儿……

墨渊寒缓缓睁开为雨水浸润的眼眸,竟是清澈通透地摄人心魄。他正欲迈步前往碎月轩,却被一道声音阻在了原地。

“主上!”

“秋枫,何事?”

“回主上,方有弟子来报,有二人破了沉水之阵,正往凌霄宫而来。”

“哦?”

凌秋枫见自家主上未有询问之意,便道:“那二人,一是白鹤之子,一是……大小姐。”

墨渊寒听罢,依旧毫无表情,只那墨黑的眸更加深不见底,仿若刚才的清澈通透仅是梦幻一般。

“终是,来了啊……”

凌秋枫只听得墨渊寒一声低低的叹息,便再不见了那墨色身影……

本是殊途,何以同归,乱了千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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