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幻梦悄锁迷离境(一)
到得凌霄宫后,离忧并未刻意避开守卫,专挑了大道而行。因有墨雪在侧,宫内弟子倒也不甚在意,只是每当他们欲呼“大小姐”时,都被墨雪以眼神制止。弟子们虽不明其意,却也很有默契地继续坚守岗位去了——千万不能被大小姐拿住把柄,否则,就会被整得惨无人道……
墨雪看离忧行进的路线,竟是要往逸尘小筑,心下黯然更甚:离忧,你本就是这宫内之人罢?逸尘小筑久无人居,你去那儿是作何?
少顷,二人面前出现了一座清雅素静的庭院,外围青瓦白墙,内立高阁楼台,有苍翠的树木点缀其中,掩住一隅风光。绵密的雨帘柔柔地编织了朦胧的纱衣,覆在这庭院之上,更显飘逸出尘。
墨雪很是奇怪那雕花石门为何是敞开的,不由向身侧的少年望去,却是悚然一惊!
离忧的那双眸子,蕴藏的……是什么感情啊?全然不似那人在侧时的柔情似水,亦不似面对自己时的无奈戏谑,更不似自他醒后便日益弥增的冷漠凉薄。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眸子,居然能够同时容纳那么多种情感——喜怒哀乐、爱恨痴悔……竟是无法言说的复杂。
周遭的空气也似感染了少年的情绪,渐渐地沉寂了下来。
“离……”墨雪刚要开口打破这沉重的压抑氛围,便觉察到少年欲举步迈入逸尘小筑的意图。她慌忙伸出手去,欲抓住少年的青色衣袂,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明明在他迈步之际就已伸了手,为什么还是没有抓住呢?
怔愣了片刻,墨雪才踏入庭院,追离忧而去。
行走在通往正厅的青石路上,看着四周那十二年来仅在梦中才以得见的极具江南风韵的景物,离忧脑中本已模糊的幼年记忆却渐渐清晰起来——
庭中那株古松下,清雅的男子与温婉的女子相对而坐,以指间黑白弈乾坤浩荡。
有顽劣的孩童不甘被忽视烦扰在旁,二人无奈之际又觉好笑,便授了孩童弈棋之术……
廊前的空地上,年幼的孩童忿忿将手中木剑弃于一旁,抿唇不语。
清雅的男子俯身拾起了剑,小心地以洁白的衣袖擦拭着。空气里,尽是男子温和的话语:“默儿,剑,是无论何时都不可弃的,汝可知晓何故?”
孩童摇首,表示不解。
“呵~是为了……护佑身侧之人啊!”
男子叹息间转身回首,孩童顺及他的目光看去,恰见了那温婉女子温柔宠溺的笑靥……
含英池畔撷兰亭中,有清雅的男子着白衣一袭,挥毫泼墨,笔走龙蛇,迤逦出尘世烟霾里最无瑕的如画河山,字字锦绣,盈盈若诗。
年幼的孩童踮起脚尖伸出柔软的小手,想要抓住那管被白衣男子置在端砚之上的狼毫,却因身量太小,试了几次都未成功。他不由有丝着恼,却是仍未放弃。
白衣的男子温雅一笑,莹润的指尖轻点那幅出世之作:“默儿,汝可是有学书之意?”
孩童闻言停下手中动作,凝向男子那双温润的眼眸,似是细思了片刻,尔后郑重地点了点首。
男子不禁朗声而笑:“古有王逸少临池学书,洗砚濯笔,致那池水尽为墨染,成一桩雅事。若吾默儿以这含英池作凭,执笔绘墨,假以时日,或可出其右耳,岂非乐事哉!”
“默儿尚幼,你怎生与他讲这些?”款款步入亭中的温婉女子嗔怪地看了清雅男子一眼,又温柔地望向幼小的孩童,含笑道,“默儿,快来,看为娘给你带了何物?”
孩童定睛看去,那温婉女子的手中正托着一方温润细腻的白玉瓷盘,盘中静静躺着十余枚精致悦目的糕点,正是孩童最爱的吃食——桃夭灼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花的冷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唇畔,不禁让人食指大动。
孩童清澈的双目骤然折射出灼灼光华,如春日花间垂落的阳光。
女子勾唇一笑,散尽了二十四桥江南烟雨的朦胧凄迷。
男子摇头叹息:蝇头吃食,毁吾羲之再世……
怎料片刻之后孩童便转了目光,再度凝向那管白杆狼毫,眼中的灼热渐渐沉寂下来,化归成平静的幽潭。
男子抚掌笑曰:“辰儿,如何?”
女子摇头轻笑:“你呀!”
……
记忆里的沉静流年戛然碎裂在那个漆黑的雨夜,荒凉成一世的寂寞。
离忧的目光骤然变得深沉阴戾,却在下一秒,弥散成望不穿的恍惚迷离。
那丝丝缕缕缠绕在眼角眉梢的熟悉味道,晕染开清冽甘醇的茶之香、水之韵。
竟是“玲珑醉”!但,怎么可能?!这可是父亲最爱饮的茶啊……
离忧不由加快了脚步,寻着茶香流经的方向,不多时便来到正厅门口——
门,是开着的!
而厅内,竟有一墨发黑衣的男子端然而坐,骨节分明的指间是一盏润泽如玉的定窑白瓷九龙杯,丝丝袅袅的水雾正从中腾旋而上,袭得满室馥郁茶香,亦朦胧了男子的眉目。
若得一盏玲珑醉,甘把千珍换无归!
这是昔年父亲在品过母亲所奉之茶时由衷赞叹脱口作出的诗句,此刻由这男子低沉却暗含霸气的声线诵了出来,无由多了几分睥睨天下之势。
离忧的心猛然一颤!
他不得不承认,相较于父亲闲云野鹤的性子,面前这霸气外露的男子更称乎上位。而在昔年那些安然静好的岁月里——
这人谈笑间携自己上得浅方,授尽“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意,亦谓“登高之处,极目远眺,方可风光尽览”之理。
那时他尚不甚明,只记得男子负手立于众山之巅,嘴角微勾,无势自威,衣袍漫卷,墨发飞扬,将那远山近树、流云绝瀑,都衬成了淡色的背景……
因剑招总是有差,自己一时恼恨甩手弃剑,却不想被剑刃割伤了腕,血色漫了满眼妖红。
一直旁观的墨衣男子并未出声责怪,而是疾步行了来,为自己止血包扎后,才长喟道:“剑者,凝天地浩气,破阴邪之风。执之在手,可护己安。而其重者,在佑心间之人……是故,不可随意弃之。默儿,汝可明白?”
父亲虽曾言过相似的话,自己仍是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便把目光从腕畔精致的结上移向男子,却是一惊——
男子正越过他看向云雾里遥远的方向,眸色深深,流光沉沉,看不穿,亦猜不透。
不由转了身,同看向那朦胧的天际,隐约出一抹碧色青翠如玉,婉约娇小,却傲然耸立于众峰之间!
……
看着那人将杯中玲珑优雅饮罢,又自顾执壶斟了七分满,离忧不禁有些叹息——
十二年间,午夜梦回之际,那夜的雨总会漫染成堆堆叠叠的血色,几令自己窒息而亡。而那血幕之后的黑影,自是恨不能拔剑斫其心!
此刻,那人就在自己面前,当如平日所想拼死杀之!但为何心中的怨恨和杀意渐淡了去,遥远时光里的回忆却汹涌而来?
是否此间记忆太过珍贵、也太易破碎,所以不忍也不敢将之曝在时光的案上,任风蚀沙掩?
不,不论经年如何令人沉醉,都已成过眼烟云。此时厅内的那个沉毅男子,定要亲手取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