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幻梦悄锁迷离境(二)
“默儿,汝终于来了,吾……已等候十二载。”墨渊寒的声音透着几丝疲惫,却仍是清透凛然。他面上无有声色,心底却有几丝震颤,只因面前少年的脸容,似极了那个人……
默儿,已是有多久未被如此唤过了?再一次听到这遥远却又熟悉的呼唤,离忧不免有丝恍惚,随即便恢复清明,看向对面男子那双幽黑若潭的眸,清朗的音色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寻……我师父在何处?”
墨渊寒并未回答离忧的问题,而是轻挑凤眸眼尾,唇畔笑意莫测,风流中自有一股迫人气势。他另取了一盏九龙杯,斟满七分玲珑醉,置于对座桌前,尔后举杯相邀道:“默儿,此乃汝母所制玲珑醉,汝父曾吟诗赞之,亦爱之极。观汝应是久历雨丝侵袭,不免寒凉,坐下饮一杯罢。”
寻?千羽砚鹤曾谓珞儿似已易名浅寻,汝……是要唤作寻儿么?
闻听此语,离忧思及昔年旧事,不免哀恸。少顷的沉默过后,就听他冰冷了音色:“白云默已死,我……是离忧。”
墨渊寒端杯的手微微一滞,随即不动声色将其放到唇边缓缓呷了一口。
离忧,离忧,离罢红尘纷扰烦忧么?
珞儿……
“离忧,你怎么走那么快?害我一番好找!”
墨雪于这逸尘小筑并不熟悉,七拐八弯了几遭,才寻得正路找到那青衣少年。
少年正立于正厅门口重檐之下,寂寞的背影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萧索,一袭青衫已然湿透,紧贴于身,更衬地脊背挺得笔直。
似是不忍扰了少年一般,墨雪轻轻走至离忧身畔,柔声问道:“离忧,怎不应我?”她见少年的黑眸紧盯着厅内,神色冷峻,便道,“离忧,你在看什么?”边说边把目光转向厅内,这一看,却是既惊又喜——
“父亲!”
听得久违的一声“父亲”,墨渊寒唇边漾起了温暖如春的笑容:“雪儿,汝离家多日,为父久未得见,可还安好?”
再见熟悉的容颜,再闻温暖的话语,墨雪只觉一股暖意浅浅流转在四肢百骸,一直浸润到心。
“父亲,雪儿……一切都好。”说这话时,墨雪偷偷觑了离忧一眼,见少年面色无甚变化,依旧目不斜视盯着厅内,确切来说,是盯着厅中正坐品茗的男子。
离忧,我的身份,你可是早已知晓?
那么,你……又是谁?
你与父亲,恩怨究竟几何?
“雪儿,汝何时学会欺瞒为父了?”
父亲对自己一向温和,此刻的话语竟含了几分责怪之意。墨雪以为是关乎离忧之事,慌忙辩驳道:“父亲,雪儿并无瞒您之举啊!”
“未有么?那汝何以容色憔悴、周身清减?”墨渊寒眼神一凛,冷凝如冰的寒光直刺离忧,却只一瞬便转了目光凝向红衣少女,融了寒冰刺骨,浮摇浅光宁柔,“可是有人欺负于汝?”
父亲,竟是在担心自己?!
墨雪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极力压了下去,眉梢眼角飞扬了璀璨的笑意,轻快的语调也透着十足的调皮之意:“父亲,您的女儿是何许人啊?这世间能欺我之人,恐还未出生呢!”
“哈哈~雪儿仍是那般不饶人呐!”
在墨渊寒蕴着无限宠溺的清朗笑声中,墨雪清晰地看到那沉毅男子鬓边几丝白发,正闪着冷冷的银光,灼得眼睛生疼。
墨雪心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疾步走至墨渊寒身边,搂住他的颈项,在其耳畔娇嗔道:“父亲,你怎地如此说雪儿啊!”
墨渊寒心中暖意丛生,按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几下,深不见底的眸子望向厅口的少年,沉默了数秒才轻轻笑道:“雪儿,汝可是与默儿相识?”
“默儿?是谁?”墨雪凝神细思了片刻,也未从记忆中搜罗出名字含“默”并与她相识的人。她缓缓松开搂住父亲的手,充满困惑的眼神看向依旧立于门口一言未发的少年。
父亲不会无缘无故提及这个名字,此处只有三人,这个“默儿”,难道是……离忧?!他们之间,果有渊源……
想到这里,墨雪的眸光顿时变作惊疑不定,只听她颤抖了嗓音:“父亲,您所唤‘默儿’,是离忧罢?你们之间,可有怨仇?能否……告知雪儿?”
墨渊寒优雅的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又被他很好地掩饰了下去:“雪儿,汝所说不错,离忧就是白云默,吾大师兄白鹤之子。”
什么?!鹤伯伯是离忧的父亲?鹤伯伯是云翠贺氏遗孤,那离忧……难怪,难怪在茶肆那时,他会那般失魂落魄……早该猜到了啊!
一时被震惊得无法言语,墨雪只得愣愣地看着离忧,见少年薄唇翕动,便听见了自空气里传来的刺骨冷音:“杀我父亲之人,不配提他的名字!”
恍若晴天一道霹雳直袭心间,墨雪震惊得无以复加,嘴唇开合了数次,却是未吐一字。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听错了罢?父亲他……怎会杀了离忧的父亲?
她记得父亲与她说过,鹤伯伯逝于一场江湖动乱。也记得父亲提及鹤伯伯时虽仅是只言片语,但浮现于那深邃面庞的叹赏和惊羡,与那掩映在下的怀念和寂寥,都让她不由猜想——
那个有着清雅姓名的男子,定是风华绝世的人物。
尽管,她不曾见过他……
这般的父亲,又怎会杀了鹤伯伯——离忧的父亲?!
墨渊寒把玩着手中的九龙杯,波澜不惊的眼眸看向杯中微微荡漾的淡青色液体,轻笑出声:“呵~默儿,汝何以如此肯定,吾即是汝杀父仇人?”
“难道不是么?”离忧的声音,既笃定,又冰冷。
墨渊寒闻言缓缓放下茶杯,苍劲有力的双手握住墨雪因剧烈的震惊而颤抖不已的手,引她落了侧座。然后他才看向门口的少年,又是一笑:“默儿,汝久立未动,想必累了,来此坐下歇息片刻可好?”他知离忧必不会与“杀父仇人”共坐一桌,便径自道,“吾此处有一故事,不知汝可愿一听?”
“什么故事?”
“关乎汝父。”顿了一下,墨渊寒方道,“这个故事,起自黎朝,历经颖朝,牵涉至今。汝与雪儿,已在茶苑听过一半。”
“你派人跟踪我们?”
墨渊寒但笑不语。
“讲。”
离忧心中的疑云已是一重又一重:这一路而来的行迹,墨渊寒定是了若指掌,他为何不对自己下手?若他想斩草除根,完全可以利用女儿伺机而为,但墨雪竟是丝毫不知其中故事……难道,他对自己未存杀心?不,绝无可能!姑且听他一讲,看这人还能作出何等辩驳?!
墨渊寒面上露出追忆之色,唇边的弧度骤然染了一层苦涩,开口,便是幽远的长叹:“呵~吾不忍思之,却又无法不念……”
谁在斜阳巷陌里把流年轻数,留清影一袭、思量三千?
落日黄昏,叹暮将垂,不尽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