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寂寥尘世谁人知
记忆追溯至那个清风浅送***的明丽春日,后山桃林中最古亦是开得最盛的那株碧桃下,立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儿,身形娇小,清冷独立。心下莫名一紧,他不由上前。恰此时,那人回眸,惊落花飞成雪,倾尽此间少年心……
流年易逝,韶华难挽。
年少轻狂的岁月里,三人相携扶持,同坐共话,或对剑弈棋,或煮酒共饮,或抚琴弄风月,或起舞弄清影……那么多那么多珍如至宝的过往,让他藏之甚重,忆及欣慰,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葬送——
凌霄宫主之位,他本不甚在意。只是那清丽人儿的目光多半追随着那羽鹤影,盈转光华万千。
他心难自平,明是他们相遇在前,为何……
只想,让那清润的眸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久一些,再久一些……
于是他不舍昼夜拼命修习,日久天长,文治武功隐有越超大师兄之势,得师称赞不已。
他凝眸望去,便撞进了那人漾起波澜却依然清澈的眼眸……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他心底的一丝执念——上者之位,定要荣登!
怎奈事竟与愿违,那人玲珑心思,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想,又加之大师兄娶妻生子,竟随师父去了碧玉峰。
这一去,便是四年。
四年之中,虽然他每月都去看那人一次,但思恋之苦仍是难抑……
第四年初始,毫无征兆地,从那青碧似玉的峰顶传来了师父仙去的消息。
安然静坐的白衣老者面容详和,双目闭阖,似睡着一般。在他旁侧的山石壁上,刻诗一句,剑骨峥嵘——
恩怨情仇旦暮拢,不敌风散指间沙。
他震惊无比,师父一向身康体健,又有那人在侧,怎会无故身折?
这一年,那人滞留碧玉峰,言为师守灵。
这一年,他与白鹤处处争锋,不复昔日之谊。
这一年,那个温婉若水中之仙的女子踏月而来,一袭淡紫纱裙拖曳于地,眉眼含着盈盈笑意,美得惊心动魄——洛辰。
白鹤之妻,云默之母。
她问,日后你能否一如既往地照拂默儿?
他答,自然。
她勾唇一笑,莫忘今日之诺。
看着那曼妙的身影一点一点淡化在视线中,他不解渐深。她应当知晓,默儿素来深得自己喜爱,自己断不会因了与白鹤争位而冷落他半分,方才那番话,究竟何意?
他并未疑惑太久,因为——
那个仓皇的雨夜,裹着十分的煞戾之气,蓦然而至……
来到逸尘小筑,他正见了那清雅的男子跌坐在地,怀中是那抹温婉的紫色,流泻一地,却已是沉寂无声。
他惊骇不已,白日未雨时那温柔婉约的音色犹在耳畔——
莫负当日之诺。
他隐约有丝不安,雷电大作、风雨飘摇时只觉更甚,故而入了逸尘小筑。
未曾料到,见到的,竟是这般情景。
“渊寒,你来了啊。”白衣的男子虚弱一笑,含了几丝倦色的眉眼却是沉静如水。
他沉声问道:“师兄,怎会如此?”
那人并未答话,而是起身抱了怀中的温柔,缓缓走向织羽床榻,将那抹温婉紫色轻轻放下,倾尽温柔。
他只觉那人脚步虚浮,随时都会倒下一般。之后,他就看见那清雅的身影倏然委顿,唇角滑落一丝血痕,妖异而艳丽。
他抢步上前,只来得及扶住那人的上身,便与之跌坐于地。
他尚未及询问,就听那人暗哑了声色:“辰儿与我,皆服了‘梦归’。”
梦归,梦归,梦之归处,不复还……
他大为惊诧,六年前九大门派惨遭灭门之际,“梦归”便已绝世,又怎会再次现世?
他转头望向榻上的温婉女子,眸色深不见底,难道……
“渊寒,你猜对了,辰儿……正是紫霖山庄后人——凤洛辰。”
久远的记忆刹那间席卷而来,六年前寒暖交接的那三个月里,师父严禁任何弟子出宫,却独独准了大师兄。
待到草木萌发之季,那人终于归来,怀中却多了一抹温婉紫色。
与此同时,江湖上亦传来九大门派三月之间相继灭门的消息,却不知是何人所为。
他隐约知晓,那清雅的男子定然与之难脱干系,却不明那人何以变得好杀嗜血,而那女子又是何来历?
之后,师父又是一道禁令,宫内弟子不得妄谈此事。加之他已存了与那人争位之心,无形中便与之多了几丝疏离,竟是生生将心底的疑惑和不安,都掩在了那双深若寒潭的星眸中。
未曾料想,此时此刻,旧事重被提起——
“呵~我便是当年那屠尽九派之人啊!”那人喟然一叹,叹尽诸多无奈,“辰儿她……何需如此?只她一言,我便是身死谢罪又何妨?!我们皆是,执念太深了啊!咳、咳咳……”
那名温婉女子的身份,那人竟是早已知晓!
为何还是……只因爱之深切罢!
看到那人白皙的掌心已被吐出的鲜血染红,他伸指疾点那人周身重穴,扶起那具虚弱的身体,便向外走。
“你要……去哪里?”
“丹芷苑。凭鬼手神医之术,辅以碧血丹心,必能救你一命!”
“呵~渊寒,何必自欺欺人?你当知,梦归无途……”
步子一滞,那人便挣离他的扶持,滑落在地。他急忙伸手相扶,将其靠于自己怀中,度过轻柔和缓的内息。那人摇头轻笑,却未阻止。
后来,他听那人讲述黎颖两朝的恩怨、和帝的执念、云翠山庄的灾祸、九大门派的惨案、师父的身死……
那人从未与他说过这么多话,亦是……最后一次。而他,只是静静听着,未置一言。
“时至今日,我并无后悔,只是……对不起师父……辰儿用的‘忘尘’,师父想必走得无甚痛苦……呵~”那人自嘲一笑,又道,“珞儿……快回了罢?”
见他点头,那人又道:“珞儿赠你的银剑,我可否一观?”
他虽诧异,却仍从袖间取出雪华,万分轻柔地交于那人手上。
那人去了剑鞘,寒光凛冽的剑身便映出了一张面容,疲惫虚弱,却难掩清雅。屈指轻弹,剑身微颤,便有泠然的鸣音传了来,煞是好听。
“珞儿……怕是自己也不知,心底之人究竟是谁罢?渊寒,好生待她。”
他还未及从震惊中醒来,便见那人反手执了剑柄,朝自己心口准确无误地刺了下去。
瞬间,血色漫溢……
“师兄!”
“呵~寒儿,承位之人……师父早已定下……便是你……迟迟悬着……是想看你……能成长多少……莫要……执念太深……”
他只觉心脏似被人握住一般,艰难得喘不过气:“大哥……”
“寒儿,你终又……唤我‘大哥’了……”
“大哥,你莫再说话,我这便带你去丹芷苑!”
“来不及了……默儿,就拜托你了……”
他不记得雪华是怎样回到了自己手上,只怔怔凝视着剑上的妖红,直到那抹清冷的身影倏然而至……
之后,他便成了众人眼中诛除白氏一族而夺上位的凌霄宫主,所谓事实真相,所谓前尘过往,便无声沉寂了十二年……
只影寥落,不记乾坤,情为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