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度尽浮生不知归(一)
又隔了好久了。。。
“前因后果,便是如此。”
墨渊寒话音一落,室内死一般的寂静,令人窒息。
墨雪蓦然抓住墨渊寒那苍劲的手,后者转头一笑,饱含暖意,让她稍稍安了心。
她不敢想象,十二年来,这个在人前霸气迫人的男子,恩师猝然仙去、知交憾然离世、至爱决然离去,独自一人背负着哀伤的回忆,寂寂行走于耀眼光环下的荆棘丛中,该是怎样的绝望?
她终于明了,那双幽若寒潭的明眸中偶尔翻涌的凄寂悲伤从何而来,也知晓了他每次找寻雪华时的迫切与凄惶……
父亲……
离忧无比震骇,他怎么也没想到,事实真相竟是如此!当日他于睡梦中被风雨声惊醒,害怕之余再难入眠,索性去寻父母。却在门外瞥见里侧榻上一抹紫色,温婉朦胧,却已是了无生气。地上,是那抹清雅的白色,已为血染,黯淡无光。而那个人,正缓缓直起身子,手中握着一柄血色短剑,将无数红梅抖落在地。他只得用力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尔后,便是仓皇失措地奔跑……
是那个人,害自己家破人亡!
定要杀之,以报此仇!
十二年来,这一执念已在心中根深蒂固,此际那人却将之完全颠覆,让他如何能够相信?如何能够……甘心!而且,寻儿……
他终于明白——
为何他会有一种,早就认识她的感觉……
为何她会那般清冷淡漠,将温柔暗藏……
为何他有时会觉,她看着他时,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为何……
倏地,寒光一闪,游龙出鞘,划破一室沉寂。
墨雪一双俏目陡然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口手握长剑的少年。
离忧,你要……干什么?
父亲都解释清楚了,你仍要……杀了他么?
“默儿,汝可是想……与吾一战?”
离忧并未应答,身形一动,便提剑而上。
墨雪大惊,厉声喊道:“离忧!父亲已言明真相,你为何……”
墨渊寒挥手制止了女儿的话,直起身子,袍袖轻拂,铮然一声剑鸣,雪华已然在手,伴着一缕凛冽寒音:“雪儿,不得插手!”
话音一落,只听“叮”的一声,双剑交击,擦出灼目却冰冷的火花。
“默儿,且让吾看看,这十二年汝有多少成长!”
交战数十回合后,离忧渐感胸口灼痛,身形迟滞之间,雪华剑锋冷然而至,三分剑意,七分威势,眼看便要当胸嵌入。
恰此时,一抹耀眼的红色倏然出现在二人之间,迎上那冰凉的剑刃。
墨渊寒一惊,掌中注力掣住雪华的走势,泛着寒光的剑尖硬是生生止在了墨雪胸前三分之处。
他此剑并无杀意,却出得凌厉,经此周折,剑气反噬,迫得他腑内血气上涌,被他勉力压下,却也摇晃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父亲!”
“默儿,如此心不在焉、束手束脚,汝是想输给吾么?”
“父亲,离忧他有伤在身!”
墨雪的话中透着十足的担忧,墨渊寒心中了然,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被墨雪扶住的少年。
离忧挣离墨雪的扶持,对上一双寒若深潭的墨眸,冷声道:“墨雪,不必管我。”
寒潭中的水似乎有了波动,墨渊寒无声而笑,再次叮嘱:“雪儿,莫再插手。”
“……是。”
又一次金戈交击,墨渊寒只觉仿若回到了昔日与白鹤对剑之时,酣畅淋漓,快意无拘。
他不由感叹,少年的成长,在他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呵~珞儿的教徒之术,可见一斑呐!
不知不觉间,竟认真了起来。
离忧亦是心中暗惊,面前这举止动静皆含霸气的男子,攻防有度,一招一式沉稳若水,重如千钧,迫得他几乎立步不稳。
一番对峙下来,二人借势各自向后跳开数米。
“默儿,汝确有成长,但比之汝父,尚差甚远啊!”墨衣的男子浅笑叹息之余,声色不动间压下体内再次翻涌的血气,方才那一剑反噬的后果,终在几番缠斗后凸显了出来。
离忧单膝跪地,以剑相撑,喘息不已,前胸青衫处竟隐现妖红,吓得墨雪一声惊呼:“离忧!”
她刚要奔至少年身边,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剑气,迫得她迈不开步子。
竟是离忧傲然挺立,闭眼冥神,祭出了游龙剑法最后一式——潜龙在渊!
潜龙蛰伏在绝渊,冲霄之际乾坤巅。
伤人,亦自伤。
墨渊寒只在少年时见那清雅的男子出过此招,却是为护自己。他不记得那些围住他们的黑衣人是如何殒命的,只记得剑光过后,那人的身体便颓然倾倒……之后,他再未见过那万殇同悲的剑招。他也曾惑然,何以清隽温雅若那人,也会有那般狠绝凶戾的时候?后来九大门派被灭之后,他疑惑更深。待到时光的车轨在自己走过的路上碾下又长又重的印迹,他才渐渐明了——
如此这般,皆因执念,执己所爱所珍之人之念。
他的执念,便是倾珞。
白云默,吾且接汝此招!
游龙剑气大盛,光华环绕,宛若苍龙出海盘旋而出,直刺那个一袭衣衫尽为墨染的男子。
“忧儿,住手!”
一声清喝,让离忧心头一震,却止不住潜龙出渊。
犹如冬日飞雪冷然拂面,雨中白蝶展翼而来,遗世独立于墨衣青年身前,凛冽至极,却也温柔至极。
厅内其余三人俱是一惊!
可,龙已出渊,焉能复还?
浅寻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少年那双虽覆着凶煞却依旧黑亮的眼睛,恰如旧日里她凝望那双温雅的瞳,却怎么也望不穿。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对上了一双幽深如潭却饱含温柔的眼眸。竟是墨渊寒一手揽了她护于身后,一手执了雪华迎向游龙剑锋。
眨眼间,墨色衣衫洇染了更为浓重的色泽,从胸口迅速漫向四周,渲染一世的寂寞倾城。
雪华已在方才的双剑交击中断裂,只余残剑落地,颤音声声,似在诉说,似在哭泣……
墨渊寒无声而笑,颓然向后倒去,落入一个清冷似雪却也温柔若水的怀里。游龙剑刃抽离,带出朵朵艳丽的血花,凄然凋落。
“父亲!”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墨雪根本不及消化,她凄声喊着,疯狂奔至墨渊寒身侧,双膝跪地,伸出两手紧紧抓住那渐失温暖的右手,喃喃,“父亲,父亲……”
“呵~雪儿,为父无事,莫哭啊!”墨渊寒抬了抬左手,欲抹去女儿颊上的泪水,却终归无力。
此次,是在劫难逃了啊……
墨雪一听,却是哭得更凶了。
离忧震惊地看着游龙剑上的妖红,一脸的不敢置信。
方才,他做了什么?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便会伤了寻儿!
那人……
游龙最后一式,竟这般狠戾么?
可为何……
他茫然地望向那袭清冷隽秀的白影,却发觉对方也正向他看来,面无表情,眸色冰冷。
心头一骇,他知道她在怪他,怪他为何违背师命偷学了“潜龙在渊”,却又不让她知晓……他深知此式将对施剑之人造成莫大伤害,但此刻……
“默儿,可是在想,为何汝未承受‘潜龙在渊’反噬之力?”
离忧闻言将目光转向墨渊寒,那人虽半躺于地,墨衣深重,却丝毫不减其傲然气魄!
怔愣之间,他听那人笑道:“汝父曾言此式之反噬无有解法,却是错了。”话语一顿,那人凝眸望向地上的雪华断剑,怅然道,“受剑之人将反噬之力引向自身,如此可解……只是,可惜了这一柄好剑……”
离忧惊愕非常,只愣愣看着墨衣男子,无法言语。
让他惊愕的不是反噬之力竟有解法,而是墨渊寒竟以身祭剑,转移了本该反噬在自己身上的霸道力量!
那雪华银剑,便是因了这多余的力道,才断为两截的罢?
那人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