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度尽浮生不知归（二）
唉，又隔了好久才更了。。。
雨依旧下得不紧不慢，浊世间沧桑变化的一切均与它无关，兀自从九霄飘摇坠落。
风过徜徉处，微微斜织素。
“三位在外久浸风雨，不如入厅一叙。”沉寂片刻，墨渊寒的声音突兀响起，低沉、平静，却使得厅内厅外六人均是一惊——
厅外竟还有他人？
墨渊寒此人，应是早已知晓我等在外“旁听”了罢？
“二师兄，我们……要进去吗？”
“宫主诚意相邀，怎能拂却？走罢。”
三人进得厅内，无不为眼前之景所撼——
青衣少年跪坐于地，手中剑尽为血染。墨衣的男子半卧于地，红衣的少女与白衣的女子一右一左相携在侧。许是因了那男子胸口的鲜血不断漫染，竟蜿蜒到了光滑如镜的地面，更映得红衣如血、白衣沁枫。
“小子明之（连策），拜见宫主。”
连祁正目不转睛盯着那虽为血染却难掩威势的墨衣男子，两位师兄发话后才回过神来，忙行了一礼，道：“小子连祁，拜见宫主。”
“无需多礼。破沉水之阵，避宫内守卫寻至此处，三位皆是不凡人物。”
说这话时，墨渊寒幽深的眸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掠过，三人顿觉一股威压迎面袭来，无不暗暗叹服，也大感惋惜——
如此伤势，恐回天乏术！
“宫主过誉了。沉水之阵的破解，全赖二位师兄，连祁并无作为，自是当不起此番赞誉。”
在连策听来，连祁这番话竟有几分置气的味道，他不由暗自好笑：解除沉水之阵的过程中，自己又不禁数次逗弄这个小师弟，多亏明之从中调解，不想这小子竟还记着仇？且不说他们还有求于人，这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啊！这小子，居然这般倨傲！
墨渊寒倒是没有在意，只轻喃了一声：“是吗……”幽深的眼光扫向暗黄衣衫的青年，道，“汝唤‘明之’？令师闻门主可还安好？”
“家师尚安，多谢宫主挂怀。”
墨渊寒长声一叹，携了几多怅惘：“十二年前九华山巅淋漓一战，胜负难解，曾约再战，然……汝且转达令师，墨渊寒……负约了……”
“……是。”
风声渐乱，雨丝织就的琴弦像被利刃斫过，根根惊断，溅碎难以挽回的过往曾经，人间天上，都漫染了浅浅淡淡的忧伤。
“雪儿……”墨渊寒低低地唤，抽出右手缓缓抬起，抚上女儿的头，轻轻地、柔柔地。
墨雪本已止了的泪水再次决堤，泪眼朦胧中她听得墨渊寒一声低叹：“汝……该回去了……”
墨雪不明所以，惶然问道：“父亲，雪儿该回哪去？”
蓦然间，那只温暖的手无力滑落，划出一道颓圮的痕。
墨雪慌忙抓了那手紧紧握着，却见墨渊寒转了眸子，浅淡的视线落向厅口两道蓝白相间的身影，似追忆，似确认：“天上瑶宫，人间晏清。二位不辞迢远来到此处，所为者何？”
并不讶异对方知晓自己的身份，连策携着连祁深深一拜，诚恳道：“不瞒宫主，家师自三月前突染恶疾，痛苦难捱，遍寻医方，皆不得解……我师兄弟二人冒昧闯入，是想求得慕容神医出宫为家师诊治，不知宫主可否应承？”
“可。”
一字落地，重如千金。
子夜，汝之家族的誓言是因了初代宫主才立，已护凌霄数百年，便由吾破此禁锢，还汝自由……此般，可遂汝愿？
墨渊寒应得干脆，连策连祁二人感激更胜惊喜，再次深拜：“多谢宫主！”
“雪儿，‘琥珀光’何在？”
“在这儿。”墨雪虽不明父亲为何会问及“琥珀光”，但仍自颈上取下一枚泪滴状的物事，托于掌心示以墨渊寒。
几近透明的丝，柔柔牵出一抹剔透的水晶色，流转浅淡的黄，温凝似水，滑润如脂。
承影望舒寒，夜来琥珀光。
“二师兄，那‘琥珀光’……是不是我们晏清山十几年前失踪的至宝？”
连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不漏入了连策的耳。他微微点头算是应答，心中却极为惊诧：琥珀光怎会在那红衣少女手中？难道……
不及深思，他又对上那深沉的寒潭，无波无澜，随后便听见墨渊寒毫无起伏的声音平缓铺开：“汝等可是奇怪，‘琥珀光’怎会在吾儿手上？”
明之微施一礼，道：“宫主明鉴。十六年前，晏清山掌门上官廷鸿之女怜霜不顾家族师门百般劝诱阻挠，不管所谓江湖正道如何讥讽嘲弄，毅然决然与武林公敌无涯谷绝顶杀手云霄结为连理，并与晏清山脱离关系，随后二人便不知所踪……不久，传二人私逃之际窃走晏清至宝‘琥珀光’，内藏武功秘笈，绝世无双。便有武林各门各派打着‘清淤’旗号，遣个中高手四处追缉。终于十二年前千阴谷擒杀二人，遍搜其身，不得琥珀……竟不想，‘琥珀光’会再次现世……”
听得出来，明之在极力克制话语中的激愤之情，墨渊寒勾唇而笑，晦暗不明：“比之自诩正道之徒，汝倒明晓是非。”
明之未置可否，道出在场众人的疑惑：“不知宫主可否告知，为何‘琥珀光’会在令嫒手中？”
“呵～”墨渊寒落拓一笑，寂寥如斯，“诚如汝言，‘琥珀光’遗失于十二年前那一场血雨腥风，上官怜霜与云霄因之双双惨死，但世人皆不知，时二人之女已近三岁……”
十二年前的寒冬，雪色弥漫成铺天盖地的白，惊心的美，动魄的洁。
他又一次找寻倾珞未果，回程途中，于九华山一脉偶遇闻歌，其曰欲登绝顶煮酒品剑、赏梅听雪，诚邀同往，他欣然应之。二人由此结识，对战之后，定下来日之约。
惜别闻歌，暮色将近，他在山间急急行着，风雪里隐约传来孩童哭声，不大，却声声悲凄。
他循声至处，却是千阴谷。
谷内无风，唯有苍茫雪落，合该是沁骨的宁静恬淡。
然而此刻，冰凉的空气里，竟裹挟着一股血腥之气，不浓不烈，在清冷的雪地里，却尤为刺鼻。
本该一望平坦的雪地，却突兀地凸了数十处。从形状来辨认，雪下埋着的，是人，确切来说，是人的尸体。
此处，定然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漫雪堆砌，皑皑茫茫，掩了多少血色凄红？
一名七八岁模样的少年跪在地上，单薄的身上已落了厚厚一层雪，怀中卧着一个小女娃儿，正戚戚哭着。
听到脚踏雪原的声音渐近，少年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温和沉静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眼中，却是与之不符的肃杀。
“你也是为了‘琥珀光’而来？”
微微一怔后，他反应过来：雪下这些人，定是因了那传闻中的武林秘笈而死……
他无声一叹，回道：“汝何故在此？”
少年沉吟了片刻，眼中肃杀之气渐散开去，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女孩儿，低声悲鸣：“他们……死了……”
少年口中的“他们”，定是四年前引发此番江湖风浪的上官怜霜和云霄。他心中明了，只沉声道：“汝可想报仇？”
此话一出，少年猛地一抬头，本已温和的眼眸骤然折射出浓烈煞气，摧天撼地之势，让那簌簌而落的雪花，都没了归处……
之后，他带他们回了凌霄宫。
一个，成了他的徒儿，萧靖宇。
一个，成了他的女儿，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