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芳菲落尽空余叹(一)
经此变故,浅寻身体极虚,竟是睡了五日。
辗转醒来,已至深夜,月色凄迷,星光稀微。
一眼就看见守在床边的少年,手撑额头困顿地睡着,俊朗的面容上显露出极度的不安,几近拧折了眉峰。
浅寻心中蓦地一紧,欲抬手抚去少年眉间的惊惶。却不想身子虚弱至极,只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便再提不起力。无奈叹息中却见少年倏然睁了眸,双目灼灼,似要将她融化一般。
“寻……师父!”
五日来的焦灼担忧,在看到那人的清润眸光时,尽作烟云散。
唤出那已叫了千百回的称呼,离忧竟不知继以何言,只怔怔凝着榻上人儿苍白的靥,眼角微湿。
纵腹有万语千言,却只道,一声呢喃……
“忧儿……扶我起身可好?”
虚弱又略带沙哑的音色,自那失了血色的唇边飘散,游丝一般,却撞得少年的心,钝钝地疼。
考虑到浅寻的身体状况,离忧本欲拒绝,却在看到那异常坚持并且明亮的眼神时,咽下了即将出口的劝言。站起身来,轻轻掀开榻上之人所覆织锦凉被,离忧缓缓倾身,伸出双臂,一手绕至浅寻腋下,一手托住浅寻膝弯,向床头轻轻一带。
浅寻的头就枕在离忧胸前,如瀑墨发倾垂而下,缠了少年的手臂,绕成丝丝的温柔,缕缕的哀伤。
离忧看不见怀中人儿的表情,却感觉到浅寻的身子猛地一僵,不由心中更痛,竟撤了托住她膝弯的右手,反身坐于床侧将浅寻揽在怀中。
“忧儿?”
抬起头望住少年,浅寻忽地就笑了,清浅温柔,满载疼惜:“忧儿,怎地哭了?”
离忧这才惊觉,眼角的湿意,早已淌过了面颊,不知是否有一滴,坠在了伊人如瀑的发间?
怔愣之间,离忧忽觉面上一阵凉意,如流霜曳花,飞雪倾城,是浅寻的指尖,些微的寒,刻骨的柔,抹去了水汽氤氲里的凄伤落拓。
“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叹息一般,却如魔咒。
许是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感,离忧竟蓦然捉了那寒凉的手,紧紧握于自己灼热的掌中,嗓音也变得低沉,仿似倾尽了一生的温柔:“寻儿……”
眼中惊诧之色一闪而逝,浅寻复又微微笑了起来,恰如三月桃花冷香袭过大漠黄沙,漾出生机无限。
离忧呼吸一滞,不由向怀中人倾下身去,却见浅寻睫毛颤了颤,竟是缓缓阖了眸,嘴角还噙着一丝绝美的笑。
怔怔凝视着那近在咫尺的清丽容颜,离忧眼中的怜惜柔情,似能像水一般滴出来。感受着怀中人悠远绵长的吐息,离忧知道,他的寻儿,是睡着了……
扯了锦被盖住浅寻,为她在怀中调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离忧终是低下头去,将淡若飞羽拂水的一吻,点在了她依稀清冷却含了一丝暖意的眉间。
寻儿,你可……明了我的心意?
榻上二人一睡一醒,全不知门外有绯色一闪,纵孤伤彻骨,也溶入了无边月色……
浅寻走的那天,是她醒后第十八日,有碎裂的琉璃洒落凄伤的泪,天地一片迷蒙昏暗。
终是没有,撑到仲秋……
今夜,正是八月十五明月圆满时,却不知,人可团圆如盈月?
是夜很静,静得只闻有微风轻掠的习习颤音,缓缓荡开在那大片大片的凤兰丛中,拂得花枝倾成一片紫色海洋。
鼻端萦绕着那淡雅的香气,离忧的目光由脚边兰草转至天上那轮满月,眉间的哀伤乍然露了出来。
空中有霜花流转,浮沉在如水的月光中,晶莹闪烁,在少年的身侧飞摇翩舞。
记得——解下那人眼上所缚白纱时,她眸中骤然折射出明亮华彩,竟让那一地紫凤鸣兰都失了颜色。
记得——那人凌花轻旋,白色衣袂梦昙一般绽开,卷起一阵又一阵诗意清香,引得蝶儿纷纷振翼,欲与伊共舞。
记得——为那人戴上凤兰织成的紫色花环时,微微日光下她眸光潋滟,笑意清浅,在人看来,那便是于幽幽山涧峰回路转处又遇天外仙境的柳暗花明,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记得……
记得,许多许多……但所念的人儿芳魂已散,记得那许多,又有何用?但仍是……放不下、忘不了……怎么可能放下?怎么可能忘记?一次次描摩,一次次呼唤,一次次思念,本就已刻骨,只会愈发地铭记于心、镌刻于髓……
沉夕湖中,那人坐在轻舟尾侧,颇有些说不出的懒意,素色衣裙月光一样铺展开来,在碧色的莲叶和粉色的荷花中间缓缓流动,徜徉出一幅诗意画卷。
她抬手欲折身侧的花盏,却终是收了回来,只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还在盛放中的莲瓣,沾染一湖清香。
问那人为何不折,她答——都道“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殊不知,草木皆有灵性,花尤甚之。折花,看似惜之爱之,实是殒其之命……不若顺其自然,看它花开花落,阅尽自己的繁华与荒芜……忧儿,你说是不是?
毓华林中,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织出一个光影斑驳的幻境。
那人微微含笑,十指绕七弦,琴音扬,剑影狂,酌酒一壶此生长!
此生此世,与她的琴吟剑舞,只这一回……
却在琴止剑收之时,见她猛然咳出一口血,尽数溅在那张玲珑琴上,点缀成朵朵红梅,冷艳妖异,垂坠成粒粒红豆,相思成劫……
自那人醒后的几日来,仿似已看透最终的归宿一般,未曾见她面上有过悲伤的表情,也不是平日的淡漠冷情,而是微微地笑着,浅浅盈盈,分外动人,却能让心,都碎了……
虽然那人身体大不如前,但这几日她做的事情,比过去十二年所做的还要多,好像要一下子全部补回来似的。
离忧很是担心,他很怕在某一天某一刻,那个本就不该惹这凡尘的天上仙,突然离去,再也……寻不见。
毓华林咳血只是一个开始,自那日之后,浅寻所承受的,便是一日重过一日、一日长过一日的痛苦,言语无法形容的痛。
离忧总能透过那苍白靥上的虚弱笑容,看到浅寻极力掩饰下的蚀骨之痛……和微微倦意,恨不能以身相代!纵然他将她紧紧拥住,亦抓不住那流失得愈来愈快的生命之息……